
凤仪宫正殿里灯火通明,朝中三品以上官员的诰命夫人几乎都到了。
耶律辰携皇后入殿时,怀里抱着大皇子。
孩子三岁了,穿着杏黄小袍,搂着耶律辰的脖子喊“父皇”。
皇后伸手要抱,孩子便乖乖扑进她怀里,软软喊“母后”。
一家三口,其乐融融。
我垂下眼,端起茶盏。
茶水烫,我指尖微微发抖。
“淑妃来了?”皇后的声音传来,带着笑意,“还以为你身子不适不来了呢。”
“公主满月是大喜,臣妾自然要来。”我起身行礼,声音平稳。
“那就好。”皇后招手,“昱儿,来,见过淑妃娘娘。”
大皇子从椅子上爬下来,迈着小短腿跑到皇后身边,仰头看着我,眼神陌生。
“昱儿,这是淑妃娘娘。”皇后柔声说。
孩子眨眨眼,奶声奶气:“淑妃娘娘安。”
展开剩余86%我袖中的手微微颤抖,面上却笑着:“大殿下真有礼数。”
“淑妃坐吧。”耶律辰开口,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一瞬,又移开了。
宴席继续。命妇们说着奉承话,夸公主玉雪可爱,夸皇后慈爱,夸陛下英明。
我安静坐着,只偶尔夹一筷子菜,食不知味。
酒过三巡,皇后忽然道:“说起来,淑妃毕竟是公主的生母,还没抱过孩子吧?”
殿内静了一瞬。
我抬眼,对上皇后含笑的目光。
“今日满月,也该让你抱抱。”
皇后说着,竟真抱着孩子起身,朝我走来。
命妇们纷纷侧目。
我起身,伸手去接。
襁褓入手温热,小小的脸露出来,眼睛闭着,睡得正香。
这是我的女儿。
我抱了不到三息,孩子忽然哇一声哭起来,哭声尖利。
皇后立刻伸手将孩子抱回去,轻轻摇晃:“哦哦,不哭不哭,母后在这儿呢。”
说来也怪,孩子一回到皇后怀里,哭声便渐渐小了。
殿内有人低声议论。
“到底是养在身边的亲……”
“生恩不如养恩大啊。”
“淑妃娘娘到底年轻,不会抱孩子。”
每一句都像针,扎进我心里。
我站在原地,手还维持着抱孩子的姿势,空了。
皇后一边哄孩子,一边歉然道:“淑妃莫怪,公主认生。”
“是臣妾手脚笨拙,惊扰了公主。”
我垂下眼,声音依旧平稳,“皇后娘娘养育公主辛苦,臣妾感激不尽。”
说完,我转向耶律辰:“陛下,臣妾身子有些不适,想先告退。”
耶律辰看着我苍白的脸,顿了顿:“去吧,好好休息。”
“谢陛下。”
我行礼,转身离开。
我能感觉到背后的目光,同情的,嘲讽的,幸灾乐祸的。
走出凤仪宫时,天色已暗。
碧蓝扶着我,低声说:“娘娘,咱们回宫吧。”
“嗯。”
走了几步,我忽然停下,回头看了一眼。
殿内灯火通明,欢声笑语透过窗纸传来。
我看见耶律辰走到皇后身边,低头看孩子,皇后仰头对他笑,大皇子抱着他的腿。
真像一家人。
但那是别人的天伦之乐。
与我无关。
我转回头,继续往前走。
那夜,米兰app耶律辰来时,已近子时。
我正准备就寝,听见通报,又披衣起身。
碧蓝为我绾发,我摆摆手:“不必了。”
耶律辰带着一身寒气进来,见我只着中衣,长发披散,脚步顿了顿。
“陛下。”我行礼。
“起来吧。”他在桌边坐下,自己倒了杯茶,“皇后给公主取了名,叫安宁。朕想着,你毕竟是生母,该问问你的意思。”
我垂眸:“皇后娘娘是公主的母亲,娘娘取的名字,自然是好的。”
耶律辰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。
殿内炭火噼啪响了一声。
“你能这样想,很好。”他放下茶杯,“朕今日来,还有一事。大皇子满三岁了,该开蒙了。皇后会亲自为他择师。”
我静静听着。
耶律辰顿了顿,“朕想着……你以后,少见大皇子为好,孩子还小,若知道生母另有其人,恐生事端。只认皇后一个母亲,对谁都好。”
我抬起头,定定看着他。
烛光下,我的眼睛很静,像深秋的潭水,不起波澜。
{jz:field.toptypename/}“臣妾遵旨。”
耶律辰忽然有些烦躁。
他宁可我哭,可闹,可像从前那样含着泪问他为什么。
而不是现在这样,恭顺得像个没有魂魄的傀儡。
“你可是心有怨怼?”他声音冷下来。
“臣妾不敢。”
耶律辰胸口一堵,这逆来顺受、油盐不进的模样,比从前含泪的祈求更让他憋闷,“温令妤,你这般模样,可是心存怨怼?既心存怨怼,如何能再安心为皇家开枝散叶?”
我嘴角似乎极轻微地扯了一下,像是嘲讽,又像是纯粹的麻木:“陛下若担忧子嗣,大可广纳后宫,遴选贤淑女子入宫。臣妾无能,恐负圣望。”
“你!”耶律辰猛地站起,“朕与皇后有誓约在前!纳你一人,已是违背当日‘一生一世一双人’的誓言,朕岂能再负她!”
话一出口,殿内死寂。
耶律辰自己也愣住了。
他看着我骤然变得更加苍白的脸,看着我用力咬住的下唇几乎失了血色,看着我微微颤抖的眼睫下,那一闪而逝、快得让他以为是错觉的水光。
他意识到自己说了多么混账的话。
对着我这个刚刚为他生下两个孩子、此刻虚弱躺在床上的女人,强调着他与另一个女人的情深不渝。
难堪的沉默弥漫开来。
我撑着身子,慢慢挪到床沿,俯身,额头触地:“臣妾……失言。陛下与皇后娘娘情深义重,是千古佳话。臣妾恭送陛下。”
我保持着跪伏的姿势,单薄的身躯在昏暗光线下微微发抖,却再无一言。
耶律辰看着那伏在地上的青色身影,心里那团烦躁和说不清道不明的闷痛搅在一起。
他突然想起三年前,我刚入宫时。
那时我还会笑,会在御花园折一枝梅花插瓶,会在他批奏折时默默研墨。
有次他抬头,看见我正偷看他,目光相触,我慌忙低头,耳尖却红了。
从什么时候开始,我不再看他了?
他想伸手扶我,想说点什么弥补,可帝王的威严和那份对苏荣姝的愧疚感牢牢钉住了他。
最终,他只是重重拂袖,转身大步离开,带着未消的怒气,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狼狈。
殿门开了又关,寒气涌入。
碧蓝慌忙进来,哭着扶起我:“娘娘,您这是何苦……”
我任由她扶着躺下,睁着眼,呆呆望着帐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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