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在浩如烟海的宋词中,李清照以其清丽婉转、情致深微的笔触独树一帜,被誉为“婉约词宗”,词作被称为“易安体”。
她的《怨王孙·帝里春晚》篇幅虽短,却如一幅工笔淡彩的暮春闺思图,将深院寂寥、音书难寄的离愁别绪织入草色阶前、雁断暮天、月浸梨花的意象之中。
全词情感绵密而不失含蓄,意境悠远而愈显空灵,在春深似海的帝京背景下,悄然写尽人间最难言说的相思与孤寂。
这首小令不仅展现了易安早期词风的典型风貌,更以“皎月初斜,浸梨花”的绝妙收束,为古典诗词留下了一抹清冷而隽永的月光。
《怨王孙/忆王孙》
{jz:field.toptypename/}帝里春晚,重门深院。草绿阶前,暮天雁断。楼上远信谁传?恨绵绵。
多情自是多沾惹,难拚舍。又是寒食也。秋千巷陌人静,皎月初斜,浸梨花。
展开剩余84%根据《金石录后序》:“(婚)后二年,(明诚)出仕宦,便有饭疏衣綀,穷遐方绝域,尽天下古文奇字之志。”
“后二年”即指本年——崇宁二年(一一〇三)。此时清照独居帝里,时时忆念明诚,故云“楼上远信谁传?恨绵绵。”
崇宁二年(1103年),赵明诚结束太学求学生活出仕入官,留下李清照一人在京,这首词就是赵明诚出仕后,词人独居京城时因思念丈夫而写的。
“怨王孙/忆王孙”词牌,又名“独脚令”、“忆君王”、“豆叶黄”等,以李重元《忆王孙·春词》为正体,该词为单调三十一字,五句五平韵。另有单调三十一字,五句三平韵两叶韵,双调五十四字,前后段各四句三仄韵的变体。
“帝里春晚,重门深院”
开篇点明地点与时节,“帝里”指京城,这里指汴京。杜甫《寄彭州高三十五使君适虢州岑二十七长史参三十韵》:“无钱居帝里,尽室在边疆。”
“春晚”在古典诗词里常指暮春时节,用以描绘渐行渐远的春景和词人伤春、惜春、怀人的心境。
“重门深院”暗示主人公身处封闭的贵族闺阁之中。春天本应是赏花踏青之时,然而词人却被困于重重门户之内,形成外在热闹与内心孤寂的强烈对比。
“草绿阶前,暮天雁断”
“草绿”两句进一步以景写情。阶前青草萋萋,是春之生机;而暮色苍茫中,大雁南飞已尽,音信断绝。
“雁断”典出唐·王勃《滕王阁序》:“雁阵惊寒,声断衡阳之浦。”衡阳有“回雁峰”,古人认为大雁南飞至此处便不再南渡,故以此比喻书信断绝、音讯不通。
“雁断”两个字尤为关键——古人常以雁足传书寄托相思,如今连雁影也无,自然引出下句“楼上远信谁传?恨绵绵”。
“楼上远信谁传?恨绵绵”
“楼上”句中的“谁”,《古今诗余醉》作“难”,米兰app这里是说没人传送书信。“恨绵绵”唐·白居易《长恨歌》:“天长地久有时尽,此恨绵绵无绝期。”
词人这一问,既是对远方之人的牵挂,更是对音讯杳然的无奈与哀怨。“恨绵绵”三个字,如丝如缕,将无形之愁具象化,令人感同身受。
“多情自是多沾惹,难拚舍”
“多情”句中的“沾惹”为宋时口语,意为招惹、招引,柳永《斗百花·满搦宫腰纤细》:“刚被风流沾惹,与合垂杨双髻。”
该句是词人对自身情感的深刻剖析。“多情”非他人强加,而是本性使然。正因多情,才易被离愁别绪所“沾惹”。一个“自是”,道出了宿命般的无奈。
“难拚舍”(“拚”通“拼”,意为割舍)三个字直白而痛切地表达了欲断难断的矛盾心理。这种自我认知与情感挣扎,使词境由外景转入内心,更具心理深度。
“又是寒食也。秋千巷陌人静”
“又是寒食也”,点明具体节令。寒食节在清明前一两日,禁火冷食,也是祭扫怀人之时。此句看似平实,却暗含年复一年、循环往复的孤寂感。
“秋千巷陌人静”,昔日嬉戏喧闹的巷陌,如今人迹罕至,唯有寂静笼罩。秋千空悬,更显人事已非。
“皎月初斜,浸梨花”
“皎月”两句写月光像水一样浸透了梨花,犹言梨花沐浴在月光里。谢逸《南歌子》:“帘外一眉新月,浸梨花。”
一个“浸”字尤为精妙——月光如水,缓缓漫过洁白的梨花,仿佛将整片花林浸泡在清冷的银辉之中。
梨花素白,象征纯洁与短暂。月光清寒,映照孤寂与永恒。二者交融,营造出一种空灵、凄清而又极致唯美的意境。这不仅是视觉的静谧,更是心灵的沉静与哀婉的升华。
全词无激烈言辞,却情深意长。李清照善用“以景结情”之法,将绵绵恨意融入草色、雁影、月光、梨花等意象之中,使情感含蓄而不直露,哀而不伤。语言清丽自然,节奏舒缓,符合小令体式,却又在平淡中见波澜,在静景中藏深情。
这首词虽题为“怨王孙”,却未直接指斥对方,而是通过自我抒怀与环境烘托,传达出对离人的思念与独处的孤寂。这种“怨而不怒”的表达方式,正是李清照早期词风的典型特征——温婉蕴藉,内敛深沉。
这首《怨王孙》如一幅工笔淡彩的春夜闺思图:深院重门,草绿雁断,月浸梨花。在这静谧的春夜里,李清照以女性特有的敏感与才情,将个人的离愁别绪升华为一种普遍的人间情感。千年之后,那轮斜照梨花的皎月,依然浸润着读者的心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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