米兰app官方网站 选秀当日,储宫太子为侧室掌掴我。我扑向皇贵妃哭诉“姑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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声明: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,如有雷同纯属巧合,采用文学创作手法,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,故事中的人物对话、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,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。

大宣王朝,紫宸殿。十二岁的天子赵恒,一身明黄龙袍尚有些宽大,他坐于御座之上,小脸紧绷,正襟危坐。御座之侧,珠帘半垂,一道纤细而威严的身影笼罩在朦胧的光晕里。那便是当朝太后,陈玄微。她手持一卷书,并未看他,目光幽幽地落在殿中盘龙金柱的纹路上,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:“恒儿,你可知,历代先帝,为何都对后族外戚,严防死守?”幼帝闻言,挺直了小小的脊梁,朗声道:“回母后,为防外戚干政,动摇国本。”陈太后唇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弧度,终于侧过头,凤眸中的光芒穿透珠帘,落在儿子身上。“说得好。”她缓缓放下书卷,一步步走到御座前,俯下身,理了理他略显凌乱的衣领,吐气如兰,话语却如淬了冰,“但你更要牢记,你母姓陈,非姓赵。”

第一章 选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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建昭二十年,春。

京城的风,拂过朱雀大街的重重飞檐,卷着三月杏花的甜香,钻进每一辆驶向宫城的华贵马车里。今日,是太子赵宗训大婚选妃的最后一道殿选。

能走到这一步的,无不是朝中一品二品大员的嫡女,家世、容貌、才情,皆是上上之选。而其中最耀眼的,无疑是太傅陈敬之的嫡孙女,陈玄微。

陈家三代帝师,门生故旧遍布朝野,陈玄微的姑母更是当今圣上最宠爱的皇贵妃。她本人自幼饱读诗书,气质如空谷幽兰,一双凤眼沉静如水,仿佛世间万物都激不起半点波澜。所有人都心知肚明,这太子妃之位,早已是陈玄微的囊中之物。

陈玄微端坐于备选的锦凳上,听着身旁几个贵女压低了声音的议论。

“听说了吗?那柳家的庶女柳如月,竟也走到了殿选。”一个穿着鹅黄宫装的少女撇了撇嘴,语气里满是不屑。

“不过是个七品言官的女儿,若不是那张狐媚脸蛋得了太子殿下的青眼,她连宫门都进不来。”另一人附和道,眼中是掩不住的嫉妒。

陈玄微眼观鼻,鼻观心,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用金丝绣成的卷云纹。柳如月……她当然知道。那个在太子春日出巡时,于人群中惊鸿一瞥,便让太子赵宗训失了心魂的女子。据说她柔弱多病,眼波流转间,能让铁石心肠都化作绕指柔。

果然,当太监高唱“太子殿下、皇贵妃娘娘驾到”时,陈玄微抬眸望去,便见一身杏黄太子常服的赵宗训身边,紧紧跟着一个身形纤弱、面色微白的绝色少女。那少女穿着一身素雅的水绿长裙,不施粉黛,却愈发显得楚楚可怜。正是柳如月。

她竟有资格在殿选时伴在太子身侧?

众贵女的脸色都变了,殿内的空气瞬间凝固。这已经不是青眼,而是专宠,是无视规矩的偏爱。

皇贵妃陈玉瑶凤眸含威,扫了柳如月一眼,不动声色地落座。她看向自己的侄女,目光中带着一丝安抚。陈玄微微微颔首,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。她知道,今日之事,不仅是她的选秀,更是陈家与太子背后势力的第一次正面交锋。

殿选开始,流程繁琐而枯燥。问家世,考女诫,试才情。陈玄微对答如流,一手簪花小楷写得风骨天成,一曲《凤求凰》弹得行云流水,引来皇贵妃频频点头。

轮到柳如月时,她只是盈盈一拜,柔声道:“臣女愚钝,不善诗词歌赋,只……只会为殿下研墨梳头,聊解烦忧。”

这话说得极没规矩,却也极尽温顺讨巧。赵宗训的眼中满是痴迷与怜爱,他朗声道:“如月体弱,不必考较这些繁文缛节。孤……本宫心意已决,愿得如月为东宫侧妃,朝夕相伴。”

此言一出,满座哗然。

他还未定下正妃,便先许了侧妃之位,这是将太子妃的颜面,将陈家的颜面,置于何地?

皇贵妃陈玉瑶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,她端起茶盏,用杯盖轻轻撇着浮沫,发出细微而清脆的声响,一下,又一下,敲在每个人的心上。“殿下,”她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,“选妃自有章程,正妃未立,何谈侧室?此乃礼法。”

赵宗训年轻气盛,又被柳如月那双含泪的眼眸看得心都碎了,梗着脖子道:“姑母,孤……我自己的婚事,难道还不能做主了吗?如月她……”

“放肆!”陈玉瑶将茶盏重重往案上一顿,“君臣有别,储君更当为天下表率!你眼中还有没有君父,还有没有祖宗礼法?”

赵宗训被训斥得面红耳赤,他不敢顶撞盛宠在身的皇贵妃,一腔邪火无处发泄,转头便看到了静立一旁的陈玄微。在他看来,若不是陈家势大,若不是这个女人非要占着太子妃的位置,他又怎会与姑母起冲突,又怎会让心爱的如月受委屈?

一切都是她的错!

“陈玄微,”他咬牙切齿地唤着她的名字,眼中燃烧着怒火,“你很得意,是吗?仗着你陈家的势力,逼迫本宫,逼迫父皇!”

陈玄微抬起那双沉静的凤眼,迎上他的目光,缓缓屈膝,声音听不出喜怒:“臣女不敢。殿下明鉴,臣女自始至终,未发一言。”

她这副淡然的态度,在赵宗训看来,却是最大的蔑视。他觉得自己的尊严被狠狠踩在了脚下。柳如月适时地拉了拉他的衣袖,怯生生地说:“殿下,都是如月的错,您不要怪罪陈姐姐……”

这声“陈姐姐”,像一根针,彻底刺破了赵宗训紧绷的神经。他猛地甩开柳如月的手,大步流星地走到陈玄微面前,扬起了手。

殿内一片死寂,所有人都惊得忘了呼吸。

陈玄微没有躲,甚至连眼睛都未曾眨一下。她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,看着那只裹挟着无能狂怒的手掌,在自己眼前急速放大。

“啪——!”

一声清脆至极的耳光,响彻了整座宫殿。

火辣辣的痛楚从左脸颊炸开,瞬间蔓延到整个头皮。陈玄微的头被打得偏向一侧,几缕青丝散落下来,遮住了她的眼。金步摇上的珠玉相撞,发出零落的脆响,像是在嘲笑着这荒唐的一幕。

时间仿佛静止了。

赵宗训自己也愣住了,他看着自己微微发红的手掌,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竟真的打了下去。

柳如月掩唇惊呼,眼中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快意。

皇贵妃陈玉瑶“霍”地一下站了起来,凤眸中是滔天的怒火与不敢置信。

而陈玄微,她缓缓地,缓缓地转过头来,白皙的脸颊上五道指印迅速浮现,清晰而刺眼。她没有哭,也没有闹,那双沉静如古井的凤眼,此刻却像结了冰的深海,寒意彻骨。她看着赵宗训,一字一句,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:

“殿下,这一掌,玄微记下了。”

说完,她没有再看任何人,而是猛地转身,提着裙摆,快步冲出大殿。她没有冲向宫门,而是径直朝着皇贵妃的居所——长信宫的方向,扑了过去。

身后,是赵宗训慌乱的辩解和皇贵妃震怒的咆哮。但这一切,都离她远去了。

那一刻,春日的暖阳照在她身上,却驱不散她心底的半分寒意。她知道,从这个耳光落下的一刻起,她与赵宗训之间,再无半分情谊可言,只剩下……不死不休。

第二章 姑母

长信宫内,瑞脑香炉里熏着上好的龙涎香,气息沉静悠远。

陈玄微跪在冰凉的金砖地面上,一言不发。她脸上的指印已经开始泛紫,肿了起来,与她另一半洁白如玉的肌肤形成惨烈的对比。她没有哭,甚至没有掉一滴眼泪,只是那么安静地跪着,脊背挺得笔直,像一株雪中的翠竹,宁折不弯。

皇贵妃陈玉瑶在殿内来回踱步,华美的宫装裙裾扫过地面,发出“沙沙”的声响,每一下都像是踩在人紧绷的心弦上。她已经遣退了所有宫人,偌大的宫殿里,只剩下姑侄二人。

“好,好一个赵宗训!真是圣上教养出来的好儿子!”陈玉瑶气得浑身发抖,她停下脚步,居高临下地看着侄女,“本宫竟不知,他竟有这般‘储君风范’,敢在殿选之日,当着本宫的面,掌掴未来的太子妃!”

她伸手想去触碰陈玄微的脸,指尖却在半空中顿住,终是不忍地缩了回去。那五道指印,像五条鞭子,抽在她的心上,更抽在整个陈家的脸上。

“起来!”陈玉瑶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
陈玄微缓缓抬起头,那双始终沉静的凤眼,此刻终于漾起了一层水光。她没有起身,而是猛地向前一扑,抱住了陈玉瑶的腿,将脸深深埋进姑母华贵的裙摆里。

压抑了许久的委屈、羞辱、愤怒,在这一刻终于决堤。她的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,却依旧死死咬着唇,不让自己发出一丝哭声。这无声的饮泣,比任何嚎啕大哭都更让人心碎。

“姑母……他辱我!”

这四个字,从她齿缝间挤出来,带着血一般的腥气。

他辱的,是她陈玄微十五年来的骄傲与尊严。

他辱的,是陈家三代帝师、满门公卿的百年清誉。

他辱的,更是她身后,这位在后宫屹立不倒、权势滔天的皇贵妃姑母。

陈玉瑶闭上眼,深深吸了一口气,再睁开时,眼中所有的怒火都已沉淀为一片冰冷的算计。她扶起陈玄微,亲自拿过温热的锦帕,一点一点,极其轻柔地为她擦拭脸颊。

“傻孩子,哭什么。”她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静,“一个耳光,换你看清一个男人的底色,换你断了所有不该有的念想,值了。”

陈玄微抬起泪眼,不解地看着她。

“你以为,太子妃之位,是风花雪月,是儿女情长吗?”陈玉瑶冷笑一声,“错了。这是我们陈家的战场,是你未来安身立命的根本。今日之前,你或许还对他存着一丝为人妻的期盼,但今日之后,你必须明白,赵宗训不是你的夫君,他是你的敌人,是你必须要掌控在手中的棋子。”

她顿了顿,一字一句道:“他今日能为了一个柳如月打你,明日就能为了另一个李如月、王如月废了你。男人靠不住,情爱更靠不住。在这深宫里,唯一能靠的,只有权势,和你自己。”

陈玄微脸上的泪痕未干,眼神却一点点变得清明、坚定。姑母的话,像一把锋利的刀,剖开了所有温情脉脉的假象,露出了血淋淋的现实。

是啊,她从小接受的教育,是如何成为一个贤良淑德的宗妇,是如何辅佐君王,母仪天下。可从未有人教过她,当未来的夫君将你的尊严踩在脚下时,该怎么办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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现在,姑母教她了。

“姑母,”她开口,声音还带着一丝沙哑,却已没了半分软弱,“我懂了。”

“懂了就好。”陈玉瑶满意地点点头,扶着她站起身,“这一掌,不能白挨。赵宗训打了你,就是打了我的脸,打了陈家的脸。圣上那里,本宫自会去说。但你记住,太子妃之位,你必须坐上去。非但要坐,还要坐得稳如泰山。”

“他既如此厌恶我,又怎会……”陈玄微蹙眉。

“他厌不厌恶你,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圣上需要一个能压制住他的太子妃,需要陈家来做他这把未来之剑的剑鞘。”陈玉瑶的眼中闪烁着洞悉一切的精光,“他越是偏爱那个柳如月,行事越是出格,圣上就越会把你推到他身边。这叫‘制衡’。”

她拉着陈玄微走到妆镜台前,看着镜中那张绝美却带着伤痕的脸。

“从今天起,你要学的,不是如何取悦他,而是如何利用他。利用他的愚蠢,利用他的偏爱,利用他对柳如月的保护,让他一步步犯错,一步步失去圣心。”

陈玉瑶拿起一支玉簪,轻轻为侄女挽好散落的鬓发,声音压得极低,如同鬼魅的私语:“玄微,记住。君王之爱,如风中之烛,随时会灭。但君王之厌,却可以成为你手中最锋利的刀。你要学会的,就是如何握住这把刀,然后……刺向所有挡你路的人。”

镜子里,陈玄微脸上的红肿似乎不那么疼了。她看着镜中的自己,那双凤眼深处,一点冰冷的光,正在缓缓亮起。

她的人生,从这一刻起,拐上了一条截然不同的道路。一条没有情爱,只有权谋的荆棘之路。

第三章 帝心

乾清宫,暖阁。

建昭帝赵衍正临窗批阅奏折,他年近五旬,两鬓已染上风霜,但一双眼睛依旧锐利如鹰。他身边的内监总管王振,垂手立侍,连呼吸都放得极轻。

阁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,王振抬眼一看,是皇贵妃的贴身宫女,他立刻会意,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。

片刻后,陈玉瑶端着一盅参汤,缓步走了进来。她换了一身素雅的宫装,洗尽铅华,眉宇间带着一丝淡淡的愁绪。

“陛下还在为国事操劳?”她将参汤轻轻放在御案一角,柔声说道。

赵衍放下朱笔,揉了揉眉心,脸上露出一丝疲态。他拉过陈玉瑶的手,让她在身边坐下,叹了口气:“还不是为了宗训那个逆子。今日在殿选上做的好事,朕都听说了。”

陈玉瑶眼圈一红,垂下头去,声音哽咽:“陛下,臣妾……臣妾有负圣恩,没能规劝住太子,让陈家那孩子……受了天大的委屈。”

“与你何干。”赵衍拍了拍她的手背,语气中带着安抚,也带着一丝对儿子的失望,“是朕把他惯坏了。朕让他监国理政,是希望他能收敛心性,学着沉稳。谁知他竟越发骄纵,为了一个来路不明的女人,竟敢在殿选上动手!成何体统!”

“陛下息怒,龙体为重。”陈玉瑶连忙劝道,“太子殿下只是一时被迷了心窍,他……他心里还是有分寸的。”

“分寸?”赵衍冷笑一声,“他若有分寸,就不会让朕今日如此为难!陈敬之的折子已经递上来了,措辞恳切,只说孙女无状,不堪为太子妃,请朕另择贤淑。你看看,这是在请罪吗?这是在打朕的脸!”

陈家满门忠良,三代帝师,陈敬之更是他的授业恩师,如今孙女被自己的儿子当众掌掴,陈家却把姿态放得如此之低,这恰恰是最重的施压。

陈玉瑶适时地递上帕子,幽幽道:“臣妾的兄长也递了牌子,想进宫面圣。想来也是为了此事。玄微那孩子,自小就是要强的性子,今日受此大辱,回家后便水米不进,只跪在祠堂里,说自己给家族蒙羞了。”

赵衍的脸色愈发阴沉。他闭上眼,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击着。

太子是国本,动摇不得。但陈家是朝堂的定海神针,更是他用来平衡各方势力的重要棋子,也绝不能寒了他们的心。

赵宗训羽翼渐丰,行事越来越有自己的主张,甚至开始结交外臣,隐隐有了自己的班底。赵衍看在眼里,心中早已生了警惕。他原本就打算立陈玄微为太子妃,用陈家的端方严谨,去束缚一下儿子的不羁。

今日这一掌,看似是赵宗训的任性胡为,实则却是他对这桩政治联姻最激烈的反抗。

赵衍沉吟半晌,终于睁开眼,眼中已是一片清明。

“王振。”他扬声道。

王振立刻像影子一样滑了进来,躬身道:“奴才在。”

“传朕旨意。”赵衍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,“太子赵宗训,德行有亏,御下不严,禁足东宫三月,闭门思过,所有监国之权暂由朕收回。期间由翰林院学士为其讲解《孝经》、《礼记》,一日一篇,亲手抄录,呈朕御览。”

这个处罚,不轻不重。禁足,收权,是敲打。但闭门思过,又保全了他储君的体面。

王振领命,正要退下。

“等等。”赵衍又道,“再传一道旨。太傅陈敬之之孙女陈氏玄微,端庄淑惠,温良恭俭,有大家之风,甚合朕心。特册为太子妃,择吉日完婚。另,言官柳明远之女柳氏如月,柔嘉秉性,赐为东宫良娣,同日入宫。”

此旨一出,陈玉瑶的瞳孔猛地一缩。

太子妃,良娣。

一个是正妻,一个是位同三品、仅次于太子妃的妾室。

陛下这是……给了陈家天大的脸面,也给了太子一个天大的甜头。他既要用陈玄微这把锁,去锁住赵宗训,又要用柳如月这个蜜糖,去安抚赵宗训。

好一招帝王心术!既安抚了陈家,又没有逼反儿子,还顺便将柳如月这个太子心尖上的人,也纳入了宫廷的规矩之内。从此以后,柳如月不再是太子私宠的禁脔,而是有名有分的东宫良娣,她的一切行为,都将受到宫规和太子妃的节制。

这一手,看似是和稀泥,实则是将所有的矛盾都收拢到了一个更小的范围——东宫之内。让她们在里面斗,让她们相互牵制,而他这个皇帝,则稳坐钓鱼台。

“陛下圣明。”陈玉瑶缓缓拜下,心中却是一片冰凉。

她知道,玄微未来的路,将会比她想象中更加艰难。她要面对的,不仅仅是一个厌恶她的丈夫,还有一个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情敌。

赵衍扶起她,温言道:“爱妃,你回头告诉玄微那孩子,朕知道她受了委屈。但身为太子妃,未来的国母,胸襟要开阔。容人,才能容天下。朕把东宫交给她,就是信她有这个气度。”

这话,是安抚,也是警告。

警告陈玄微,要识大体,要懂得皇帝的苦心,不要因为一点小儿女的争风吃醋,误了朝局的稳定。

陈玉瑶心中百味杂陈,面上却只能恭顺地应道:“是,臣妾遵旨。臣妾相信,玄微她……定不会辜负陛下的期望。”

当晚,圣旨传遍了京城。

陈府上下,接旨谢恩,一片肃然。陈玄微跪在香案前,听着那道册封她为太子妃的旨意,脸上没有任何喜色。

当听到柳如月被封为良娣时,她放在膝上的手,指甲深深掐进了肉里。

她知道,皇帝给了她尊荣,给了她地位,也给了她一副最沉重的枷锁。

她的战场,不是朝堂,而是东宫。她的敌人,不止赵宗训,还有那个看似柔弱无骨的柳如月。

而她唯一的武器,就是皇帝口中的“气度”和“胸襟”。

陈玄微缓缓抬起头,看着祠堂里陈家列祖列宗的牌位,脸上的伤痕在烛火下明明灭灭。

她轻轻地笑了。

气度?胸襟?

好,她就让皇帝,让赵宗训,让天下所有人都看看,她陈玄微的气度,到底有多大。大到……可以埋葬所有让他们快活的东西。

第四章 东宫

大婚之日,十里红妆,凤冠霞帔。陈玄微在一片喧天的鼓乐声中,被抬进了东宫。

拜堂之时,赵宗训全程面无表情,像一个精致的木偶,机械地完成着每一个动作。他甚至没有正眼看过她一眼。那双曾经在殿选时燃烧着怒火的眼睛,此刻只剩下冰冷的厌恶。

洞房花烛夜,红烛高燃,帐暖如春。

陈玄微端坐在床沿,头上的凤冠重逾千斤,压得她脖颈酸痛。她等了很久,直到更漏敲了三下,赵宗训才带着一身酒气,踉踉跄跄地走了进来。

他没有靠近她,只是站在几步开外,冷冷地看着她。

“陈玄微,你满意了?”他嗤笑道,声音里满是嘲讽,“太子妃之位,你坐上来了。用你的委屈,用你陈家的权势,逼着父皇给了你想要的一切。怎么,现在是不是该露出你胜利的微笑了?”

陈玄微缓缓抬起头,亲手揭下了头上的红盖头。烛光下,她妆容精致,容光慑人,脸上的伤痕早已用厚厚的脂粉遮盖,看不出分毫。

“殿下说笑了。”她的声音平静无波,“你我婚事,乃陛下亲定,父母之命。玄微为人子女,为人臣媳,所思所想,唯有‘恭顺’二字而已。何来满意与不满意之说?”

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,让赵宗训积压在心口的怒火又一次升腾起来。他最恨的,就是她这副永远正确、永远端庄、永远冷静的样子。仿佛他所有的喜怒哀乐,在她眼中都只是一场可笑的闹剧。

“好一个‘恭顺’!”他鼓着掌,一步步逼近,“那你今夜,是不是也该尽你为人妻的本分,好好地‘恭顺’于我?”

他眼中带着羞辱的意味,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。

陈玄微吃痛,蹙了蹙眉,却没有挣扎。她抬起另一只手,轻轻抚上他的胸膛,仰起脸,凤眼中水光潋滟,声音轻柔得像一片羽毛:“殿下,今日是您我的大喜之日。但玄微也知,殿下心中记挂着柳良娣。她与臣妾同日入宫,想必此刻心中也是惶恐不安。殿下若怜惜她,便该去看看她,安抚一二。否则传扬出去,倒显得臣妾这个做正妃的,善妒霸道,没有容人之量了。”

她的话,句句体贴,字字大度,却像一盆冷水,将赵宗训满腔的欲望和怒火浇了个透心凉。

他想羞辱她,她却主动把他推向别的女人。

这算什么?

赵宗训怔怔地看着她,忽然觉得无比荒谬。他感觉自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,用尽了全力,却得不到任何回应。

“你……”他你了半天,竟说不出一句话来。

“殿下快去吧。”陈玄微微微一笑,那笑容在烛光下,竟有几分悲悯的意味,“夜深了,莫让柳良娣等急了。”

赵宗训像是被烫到了一般,猛地甩开她的手,几乎是落荒而逃。

“陈玄微,你给本宫等着!”他丢下这句毫无力度的狠话,头也不回地冲出了新房。

听着他远去的脚步声,陈玄微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淡去。她走到妆镜台前,看着镜中一身嫁衣的自己,眼神冰冷。

她知道,赵宗训去了哪里。

柳如月的居所,风荷轩。

从此以后,那里将是东宫最热闹的地方,而她这里,将是东宫最冷清的所在。

但这正是她想要的。

新婚之夜,太子留宿良娣处,太子妃独守空房。这个消息,第二天就传遍了整个宫廷。所有人都以为,陈玄微会哭会闹,会去皇贵妃那里告状。

但她没有。

第二天一早,她准时起身,亲自带着人,将早就备好的赏赐,送去了风荷轩。赏赐的布匹首饰,比规制里的还要厚重三分。她甚至还好言安抚了柳如月几句,说大家以后都是姐妹,要和睦相处,一同侍奉太子。

她的“贤良大度”,让所有准备看好戏的人都大跌眼镜。

柳如月看着那些赏赐,心中虽得意,却也生出了一丝警惕。这个陈玄微,和她想的完全不一样。她不争不抢,仿佛一个没有感情的泥塑菩萨。

而赵宗训,在享受着柳如月温柔乡的同时,也感到了一丝莫名的烦躁。他本以为陈玄微会像个怨妇一样,可她偏不。她将整个东宫打理得井井有条,对上恭敬,对下宽和,任谁也挑不出一丝错处。

她越是完美,就越显得他像一个无理取闹的孩童。

时间就在这种诡异的平静中流淌。赵宗训几乎夜夜宿在风荷轩,与柳如月如胶似漆。而陈玄微,则守着她清冷的太子妃正殿,每日看书、弹琴、管家,仿佛一个提前进入晚年生活的太妃。

她从不派人去打探风荷轩的消息,但风荷轩里的一举一动,却都通过各种渠道,源源不断地汇集到她这里。

柳如月爱吃江南新进的蜜橘。

柳如月得了几匹上好的云锦,做了新衣。

柳如月身子弱,太子殿下特意请了太医来为她调理身子。

陈玄微听着心腹侍女的汇报,只是淡淡地点头,然后提笔,在一本册子上,将这些一一记下。

“娘娘,您就任由那柳氏如此嚣张吗?”侍女含翠愤愤不平,“她如今在东宫,简直比您这个正妃还要体面!”

陈玄微放下笔,吹了吹未干的墨迹,轻声道:“急什么。捧得越高,摔得才越重。他现在给她的所有恩宠,将来都会变成一把把插向他自己的刀。”

她看着窗外,院中的一棵腊梅开得正盛。

“这东宫的天,快要变了。”她喃喃自语。

第五章 裂痕

转眼,冬去春来。

赵宗训的禁足期早已结束,但被收回的监国之权,建昭帝却迟迟没有还给他。朝堂之上,几位老臣旁敲侧击地提过几次,都被皇帝以“太子尚需磨练心性”为由,轻飘飘地挡了回去。

赵宗训心中愈发烦闷。他将这一切,都归咎于陈玄微和她背后的陈家。他觉得是陈家在父皇面前进了谗言,才导致自己迟迟不能复权。

于是,他对陈玄微愈发冷淡,对柳如月则愈发宠溺。似乎只有在柳如月的柔情蜜意里,他才能找回一点属于储君的尊严。

而柳如月,在赵宗训毫无节制的宠爱下,也渐渐失了分寸。她不再满足于做一个柔顺的解语花,开始有意无意地,向赵宗训吹起了“枕头风”。

“殿下,您是未来的天子,如今却连监国之权都没有,朝中那些大臣,岂不是要看轻了您?”风荷轩里,柳如月一边为赵宗训捶着腿,一边幽幽地说道。

赵宗训叹了口气:“父皇的心思,谁能猜透。”

“臣妾觉得,陛下只是一时被奸人蒙蔽了。”柳如月意有所指,“太子妃娘娘的母家势大,难保不会有人为了巩固权势,在陛下面前说些什么。殿下,您不能再这么等下去了,您得有自己的人啊。”

赵宗训闻言,心中一动。

是啊,陈家势大,父皇多疑。他若是再不培养自己的心腹势力,将来即便是登基了,也只是一个被外戚架空的傀儡皇帝。

在柳如月的怂恿和其父柳明远的暗中牵线下,赵宗训开始频繁地与一些年轻官员私下接触。这些人大多是科举出身,家世不显,急于寻找靠山。他们围绕在太子周围,很快形成了一个以赵宗训为核心的小团体。

他们饮酒作诗,议论朝政,言语间,颇有些指点江山、舍我其谁的意味。赵宗训在这种众星捧月的感觉中,极大地满足了虚荣心,行事也越发张扬起来。

这一切,自然都逃不过陈玄微的眼睛。

她安插在东宫各处的眼线,将太子与哪些官员往来,谈论了些什么,都一一记录下来,整理成册。

“娘娘,太子殿下最近与兵部员外郎王启、户部主事李默等人过从甚密。他们昨夜在城外别业聚会,酒后狂言,说……说当今陛下暮气已深,朝政拖沓,远不如殿下英明果决。”侍女含翠将打探来的消息,压低声音汇报。

陈玄微正在修剪一盆君子兰,闻言,剪刀“咔嚓”一声,剪掉了一片多余的叶子。

“很好。”她唇角勾起一抹冷意,“把王启和李默的家世、履历、以及平日里的所有劣迹,都给我整理出来。越详细越好。”

她知道,时机,快到了。

皇帝最忌讳的是什么?不是太子宠妾灭妻,不是太子生活奢靡,而是太子结党营私,觊觎皇权。

赵宗训已经踩在了龙的逆鳞上,却还不自知。

几日后,皇贵妃陈玉瑶借着请安的机会,与建昭帝闲聊。

“……说起来,玄微那孩子,真是个懂事的。”陈玉瑶状似无意地提起,“前儿个臣妾去看她,她正在抄录账本。偌大一个东宫,被她打理得清清楚楚,没一笔糊涂账。她还说,太子殿下交游广阔,时常宴请同僚,花费大了些,她这个做太子妃的,得从自己的份例里省出些来,为殿下贴补,免得殿下为难。”

建昭帝正在看书,闻言,翻书的手指微微一顿。

“哦?他还宴请同僚?”

“是啊。”陈玉瑶笑道,“臣妾还说他呢,如今不比从前监国的时候,手头不宽裕,就该省着些。可玄微说,殿下也是为了历练,多与朝中俊彦交流,才能增长见识。是她这个做妻子的没本事,不能为殿下分忧。”

话说到这里,就足够了。

一个“贤惠”的儿媳,无意间透露出儿子正在“结交”朝臣,并且“手头不宽裕”。这几个信息组合在一起,在多疑的帝王心中,会发酵成什么,不言而喻。

果然,从那天起,建昭帝派人暗中调查赵宗训的来往。那些被他视为心腹的年轻官员,一个个被查了个底朝天。贪污受贿的,强占民田的,各种劣迹被一一摆在了皇帝的御案上。

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,很快就来了。

户部上奏,江南一地去年漕运亏空巨大,数目对不上。这本是一桩普通的贪腐案,但查来查去,线索竟隐隐指向了与太子往来密切的户部主事李默。

建昭帝雷霆震怒。

这日傍晚,赵宗训正在风荷轩与柳如月饮酒听曲,好不快活。王振带着一队禁军,面无表情地出现在了他面前。

“太子殿下,陛下宣您即刻前往乾清宫。”

赵宗训心中“咯噔”一下,有种不祥的预感。

他赶到乾清宫时,只见建昭帝背对着他,看着墙上的一幅江山社稷图。地上,散落着一堆奏折。

“父皇……”

“跪下!”赵衍猛地转身,将一本奏折狠狠砸在他脸上,“你这个逆子!”

赵宗训被打得眼冒金星,他捡起奏折一看,正是弹劾李默贪墨漕银的折子。他顿时脸色煞白。

“看看你结交的都是些什么‘俊彦’!”赵衍气得浑身发抖,“一个户部主事,就敢贪墨十万两漕银!朕把江山交给你,你就是这么给朕看着的吗?结党营私,侵吞国帑,赵宗训,你好大的胆子!”

“父皇,儿臣冤枉!李默贪腐,儿臣毫不知情啊!”赵宗训不住地磕头。

“不知情?”赵衍冷笑,“那你告诉朕,你隔三差五与他饮宴,是为了什么?你告诉朕,你那些所谓的‘心腹’,为何个个都是些贪赃枉法之徒?你是瞎了眼,还是跟他们本就是一丘之貉!”

赵宗训百口莫辩,汗如雨下。他此刻才明白,自己所谓的私下结交,早已全在父皇的掌控之中。他像一个透明的人,所有自作聪明的小动作,都成了催命的符咒。

他忽然想到了什么,猛地抬起头,眼中布满血丝:“是陈玄微!父皇,是陈玄微在害我!是她向您告的密!”

赵衍看着他死到临头还将过错推到别人身上的样子,眼中最后一丝温情也消失了。

“混账东西!”他一脚踹在赵宗训心口,“你太子妃为你节衣缩食,填补你的亏空,为你受尽冷落,还处处维护你的颜面!你却在这里攀咬她!朕怎么会生出你这么个蠢货!”

赵宗训被踹得倒在地上,胸口剧痛,但他更痛的是心。他终于意识到,自己完完全全地掉进了一个圈套。一个由陈玄微和陈家精心编织的,让他无法挣脱的圈套。

他输了,输得一败涂地。

当晚,赵宗训被皇帝下令,再次禁足,并且是无限期的。所有与他往来过密的官员,尽数下狱。柳如月的父亲柳明远,也因“教女无方,怂恿储君”之罪,被罢官免职,赶回了原籍。

东宫的天,真的变了。

风荷轩一夕之间门可罗雀,柳如月大病一场。

而太子妃的正殿,依旧安静如初。陈玄微正临窗看着那盆被她精心照料的君子兰,抽出了新的花葶。

含翠快步走了进来,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喜色:“娘娘,大功告成了!”

陈玄微转过身,脸上没有半分笑意,反而蹙起了眉。

“不。”她轻轻摇头,“这才只是开始。”

她走到妆台前,从一个暗格里,取出一个小小的瓷瓶,倒出一粒嫣红的药丸。

“他现在,是一只被拔了牙的困兽,正是最危险的时候。”她看着那粒药丸,眼神幽深,“我需要一个,能彻底将他钉死的……筹码。”

含翠看着那药丸,脸色一变:“娘娘,这是……”

陈玄微将药丸放在锦帕上,包好,递给含翠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:“想办法,让柳良娣‘误食’了它。记住,要做得干净,不能留下任何痕迹。”

含翠接过药丸,手心一阵冰凉。她知道,这平静的东宫,马上就要掀起真正的血雨腥风了。

当夜,赵宗训在禁足的殿中,喝得酩酊大醉。他砸碎了殿内所有能砸的东西,像一头绝望的野兽。他恨陈玄微,恨父皇,恨所有把他逼到这个境地的人。

忽然,殿门被猛地撞开。一个侍卫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,脸上满是惊恐。

“殿……殿下!不好了!风荷轩……风荷轩出事了!”

赵宗训酒醒了大半,一把揪住他的衣领:“如月怎么了?!”

“柳良娣……柳良娣她……她小产了啊!”

赵宗训如遭雷击,一把推开侍卫,疯了一般地冲向风荷轩。

他冲进寝殿,只见柳如月面无人色地躺在床上,身下一片殷红的血迹,刺得他眼睛生疼。太医们跪了一地,个个面如死灰。

“孩子……我的孩子……”赵宗训扑到床边,声音都在发抖。

一个老太医战战兢兢地回道:“殿下节哀……良娣她……她已有一个多月的身孕,只是自己都不知道。今日不知为何……动了胎气……龙裔……龙裔已经保不住了……”

一个多月的身孕!

赵宗训的脑子“嗡”的一声,一片空白。他有了孩子,米兰app官方网站他竟然快要有自己的孩子了!可现在,没了……

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殿内,最后,定格在柳如月床头一个燃了一半的香炉上。那香,是他从未闻过的味道。

他猛地站起身,双目赤红,像一头嗜血的野兽,周身散发着骇人的杀气。

“陈!玄!微!”

他嘶吼着,从墙上摘下侍卫的长剑,提着剑,一步步走出风荷轩,走向太子妃的宫殿。

所有人都被他吓得不敢动弹。

他一脚踹开陈玄微的殿门,只见她正端坐在灯下,仿佛早已料到他会来。

“是你!是你害了我的孩子!”赵宗训用剑指着她,手抖得厉害。

陈玄微缓缓放下手中的书卷,抬起头,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惊讶与悲痛:“殿下,您在说什么?柳良娣的孩子没了,臣妾也万分心痛。可……这与臣妾何干?”

“还敢狡辩!”赵宗训一步步逼近,“若不是你,若不是你这个毒妇,我的孩子怎么会没?!”

“殿下慎言。”陈玄微站起身,直视着他手中的剑锋,没有丝毫畏惧,“凡事,都要讲证据。您说我害了柳良娣,证据呢?”

“证据?”赵宗训狂笑起来,“本宫杀了你,再去父皇面前领罪!本宫一无所有了,什么都不怕了!你这个毒妇,本宫要你为我的孩儿偿命!”

他说着,眼中杀意暴涨,举起长剑,便向陈玄微狠狠刺去!

含翠尖叫着想去阻拦,却被他一脚踹开。

眼看那闪着寒光的剑锋就要刺入胸口,陈玄微却不闪不避,只是定定地看着他,唇边,忽然绽开一个诡异的笑容。

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,轻轻说道:

“殿下,您猜,我腹中这个,是男是女?”

赵宗训的剑尖,在离她心口一寸的地方,戛然而止。他像被施了定身法,全身僵硬,眼中满是极致的震惊与不敢置信。他死死地盯着陈玄微平坦的小腹,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,一字一句地从牙缝里挤出来:“你……说……什……么?”

陈玄微抬起手,轻轻抚上自己的小腹,笑容温婉而残忍:“臣妾说,您很快,又要做父亲了。”

第六章 废储

一句话,如同一道惊雷,在赵宗训的脑海中炸响。

他手中的长剑“哐当”一声掉落在地,发出刺耳的声响。他整个人都在剧烈地颤抖,不是因为愤怒,而是因为一种从骨髓里渗出的、名为恐惧的情绪。

他盯着陈玄微,像在看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魔鬼。

“你……你……”他嘴唇哆嗦着,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。

他刚刚失去一个孩子,沉浸在巨大的悲痛与狂怒之中,准备玉石俱焚。可陈玄微却告诉他,她怀孕了。

这个时机,掐算得如此精准,如此歹毒。

如果他刚才那一剑刺了下去,那便是一尸两命。他杀死的,不仅仅是太子妃,更是他赵宗训的嫡子,是皇室的嫡长孙!

这个罪名,比结党营私、贪墨漕银要重上千百倍!届时,别说太子之位,他连性命都保不住!陈家绝对会让他死无葬身之地!

他所有的愤怒、所有的疯狂,在这一刻,都被浇上了一盆混着冰碴的冷水,从头凉到脚。

他明白了。

从柳如月小产的那一刻起,这就是一个局。一个逼他动手,再用腹中胎儿将他钉死的绝杀之局!

“你好狠……”赵宗训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,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。

陈玄微脸上的笑容不变,她缓缓走上前,捡起地上的长剑,倒转剑柄,递还给他。

“殿下,您吓到臣妾了。”她的声音轻柔得像情人间的呢喃,“也吓到……您的孩子了。”

赵宗训踉跄着后退一步,仿佛那把剑是什么烫手的烙铁。

“你以为,你怀了我的孩子,就能高枕无忧了吗?”他色厉内荏地嘶吼道,“陈玄微,你别做梦了!”

“臣妾从未做梦。”陈玄微将长剑放到一旁,重新坐下,端起一杯早已凉透的茶,轻轻抿了一口,“臣妾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。殿下,您现在有两个选择。”

她的凤眼抬起,冷冷地看着他:“第一,继续在这里发疯,坐实您意图弑妻杀子、心性癫狂的罪名。相信父皇和满朝文武,会给您一个‘公正’的裁决。”

“第二,”她顿了顿,声音压得更低,“安安静静地回到您的寝殿,做一个悲痛欲绝的父亲和丈夫。然后,等我的孩子出世。他是嫡子,是未来的储君。只要他安好,您这个‘父亲’,或许还能在王位上,安度余生。”

每一个字,都像一把重锤,狠狠砸在赵宗训的尊严上。

用他儿子的命,换他一个苟延残喘的王位。

这是何等的羞辱!

赵宗训死死地攥着拳头,指甲陷入掌心,鲜血淋漓。他看着眼前这个冷静到可怕的女人,第一次感觉到了什么是真正的无力。

他所有的手段,在她面前,都显得那么幼稚可笑。他像一只被蛛网缠住的飞蛾,越是挣扎,缚得越紧。

“好……好……”他惨笑着,连说了两个“好”字,转身,步履蹒跚地向殿外走去。他的背影,在烛光下拉得老长老长,充满了萧索与颓败。

他没有回自己的寝殿,而是去了佛堂,跪在冰冷的地面上,一夜未起。

第二天,消息传到了乾清宫。

建昭帝听完王振的汇报,久久没有言语。

太子妃有孕,这本是天大的喜事。但这件事,却伴随着良娣小产和太子深夜持剑闯宫。

赵衍不是傻子。他几乎立刻就嗅到了其中浓烈的阴谋气息。

柳如月的小产,太过蹊跷。陈玄微怀孕的消息,公布得也太过巧合。

这后宫的手段,他见得多了。但他没想到,那个看起来端庄娴静的陈玄微,竟有如此雷霆手段。

他感到了一丝心惊,但更多的,是一种奇异的……欣赏。

够狠,够稳,够聪明。

赵宗训的愚蠢和冲动,在这件事里暴露无遗。与之相比,陈玄微表现出的冷静、果决和对时机的精准把握,才更具备一个统治者该有的素质。

赵衍疲惫地闭上眼。他知道,赵宗训这个太子,已经废了。不是废在能力上,而是废在了心性上。一个连自己的妻子都斗不过,轻易被情绪左右的储君,如何能执掌这万里江山?

他更清楚,陈玄微腹中的孩子,将是压垮赵宗训的最后一根稻草,也是陈家送上来的,一份他无法拒绝的“礼物”。

有了这个嫡长孙,废储,就有了最名正言顺的理由。

“传旨。”赵衍终于开口,声音苍老而疲惫,“太子赵宗训,心性暴戾,德不配位,不堪为国之储君。着废为‘海陵王’,即日迁往封地,无诏不得返京。”

他又顿了顿,补充道:“太子妃陈氏,身怀六甲,需静心安胎。暂居长信宫,由皇贵妃照拂。待皇孙降生,另行册封。”

旨意一下,朝野震动。

废太子!这是动摇国本的大事!

但这一次,朝中却出奇地安静。因为皇帝给出的理由无懈可击——“心性暴戾,德不配位”。太子深夜持剑欲杀有孕的太子妃,这件事早已在宫中传开。这样的储君,谁敢拥护?

而陈家,从头到尾,未发一言。他们只是默默地接受了皇帝的安排,仿佛一个忠心耿耿的臣子。

赵宗训,不,现在是海陵王赵宗训,在接到圣旨的那一刻,没有哭,也没有闹,只是平静地磕头谢恩。

他被押解出东宫时,经过长信宫。他抬头望了一眼那高高的宫墙,脸上露出一抹说不清是恨还是解脱的笑容。

他输了,输给了那个他从一开始就看不起的女人。

而柳如月,作为罪人之妾,本该被遣送出宫。但陈玄微却向皇帝求了情,说柳氏失子可怜,又体弱多病,准她带发修行,在宫中一处偏僻的庵堂里,了此残生。

所有人都称赞前太子妃的仁德。

只有柳如月自己知道,这是陈玄微对她最残忍的惩罚。让她活着,活在这座曾经给予她无限荣宠的宫殿里,日日看着陈玄微一步步走向权力的顶峰,用余生来品味这种天壤之别的痛苦。

长信宫内,陈玄微抚着日益隆起的小腹,听着姑母陈玉瑶为她分析着朝局。

“陛下废了太子,却迟迟不立新储,这是在等你腹中的孩子。”陈玉瑶道,“如果是皇子,那这储君之位,便非他莫属。玄微,你这一步棋,走得险,却也走得妙。”

陈玄微淡淡一笑:“不是我走得妙,是赵宗训……太蠢了。”

她的目光望向窗外,那里,是紫禁城无垠的天空。

她知道,废储,只是她计划中的一环。她的路,还很长。

第七章 皇孙

十月怀胎,一朝分娩。

建昭二十二年秋,长信宫中传出了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,划破了紫禁城寂静的夜空。

皇长孙降世了。

是个男孩。

消息传到乾清宫,建昭帝当即从病榻上坐了起来,连声说了三个“好”字,苍老的脸上泛起久违的红光。他挣扎着要亲自去长信宫看看,被王振和太医们死死劝住。

“赏!重重地赏!”他下令道,“所有宫人,皆赏三个月月钱!京中施粥三日,与万民同庆!”

皇长孙的降生,像一场甘霖,洒在了大宣王朝略显沉闷的政局之上。废储带来的动荡和不安,在这一刻被新生的喜悦冲淡。所有人都明白,这个孩子的出生,意味着什么。

他,就是未来的皇帝。

陈玄微被册封为“贤妃”,位列四妃之首,赐居景仁宫。她的儿子,被皇帝亲自取名为“赵恒”,并且破例允许她亲自抚养。

这在历朝历代都是绝无仅有的殊荣。皇子出生,向来是由乳母和嬷嬷照料,以防母妃干政。但皇帝此举,无疑是向所有人宣告,他对陈玄微,以及她背后的陈家,抱以绝对的信任。

陈玄微抱着襁褓中的赵恒,看着他酷似自己的眉眼,心中一片柔软。

这是她的儿子,是她在这深宫之中,唯一的牵挂,也是她最强大的武器。

“恒儿,”她轻声呢喃,“母后会为你,铺平所有的道路。”

景仁宫成了紫禁城里最炙手可热的地方。前来道贺的妃嫔命妇络绎不绝。陈玄微应付着这一切,脸上挂着得体而温婉的笑容,但那双凤眼深处,却始终保持着一丝清醒的疏离。

她知道,这些人今日的笑脸,与当初在殿选时看她笑话的,是同一批人。

姑母陈玉瑶来看她时,屏退了左右。

“陛下近来身子越发不好了。”陈玉瑶的语气中带着忧虑,“太医院那边,已经有些压不住了。朝中几位年长的皇子,最近也开始蠢蠢欲动。”

建昭帝不止赵宗训一个儿子。他还有三子、四子,都已成年封王,在朝中也各有势力。之前因为赵宗训是嫡长子,他们不敢有非分之想。但如今太子被废,储位悬空,而赵恒尚在襁褓,他们的野心便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。

“他们不敢。”陈玄微笃定地说道,“父皇在一天,他们就不敢。他们现在所做的一切,不过是试探。”

“但陛下……终究有去的一天。”陈玉瑶叹道,“恒儿太小了。主少国疑,一旦陛下宾天,那几位王爷手握兵权,若是起兵发难,你和恒儿……危矣。”

陈玄微沉默了。

这是她目前最大的软肋。赵恒太小了,小到无法撑起一个帝国。

“所以,”她抬起头,眼中闪烁着寒光,“在父皇去之前,我必须为恒儿,扫清所有的障碍。姑母,我需要您的帮助。”

“你说。”

“我要三王爷和四王爷……‘犯错’。”陈玄微一字一句道,“犯那种,让父皇忍无可忍,不得不将他们彻底踢出局的错。”

陈玉瑶看着侄女那张美丽却冰冷的面孔,心中一凛。她知道,玄微已经不再是那个需要她提点的少女了。她已经成长为一个,比自己更果决、更狠辣的政治家。

“好。”陈玉瑶重重点头,“陈家,会帮你。”

一场针对两位成年王爷的罗网,悄无声息地张开了。

陈家门生故吏遍布朝野,搜集信息的能力无人能及。

三王爷赵宗礼,性情贪婪,私下里没少干卖官鬻爵的勾当。陈家不动声色地安排了几个“豪商”,捧着重金去求官,留下了最直接的证据。

四王爷赵宗信,素有“贤名”,喜好结交文人名士。陈家便安排了几个“名士”,在他府中举办的诗会上,夹带私货,写下了几首看似怀才不遇,实则暗讽当今、鼓吹新君的“反诗”。

这些证据,通过皇贵妃陈玉瑶的手,不着痕迹地,一点点送到了建昭帝的病榻前。

起初,建昭帝还念及父子之情,只是训斥了几句。但随着证据越来越多,越来越触目惊心,他终于被彻底激怒了。

在他看来,这两个儿子,一个贪得无厌,一个包藏祸心,竟趁着他病重,就迫不及待地想要夺权。

“逆子!都是逆子!”

在又一次咳血之后,建昭帝召集了所有宗室重臣,当众宣读了三王爷和四王爷的罪状,将二人尽数削去王爵,圈禁于宗人府,终身不得出。

至此,有能力威胁到赵恒皇位的成年皇子,被一扫而空。

朝堂之上,再无人敢对储位,有任何觊觎之心。

所有人都默认了,那个尚在襁褓中的皇长孙,就是未来的天子。

做完这一切,建昭帝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的精气神,彻底病倒了。他知道自己时日无多,开始安排后事。

他召陈玄微和内阁首辅张居正、兵部尚书马远等几位托孤重臣,到他的病榻前。

“朕……不行了。”赵衍喘着气,拉着陈玄微的手,又看了看一旁由乳母抱着的赵恒,“朕决定,立皇长孙赵恒,为皇太子。朕宾天后,即刻继位。”

众人跪倒一片。

“太子年幼,朕命,张居正、马远、陈敬之,为辅政大臣。国事,由三位爱卿与……贤妃,共同商议裁决。”

此言一出,连张居正等人都震惊地抬起了头。

让后妃与辅政大臣共同裁决国事?这在大宣朝,是闻所未闻的。这几乎等同于,给了陈玄微临朝称制的权力!

“陛下,万万不可!后宫不得干政,乃是祖宗规矩!”一位宗室老王爷急道。

赵衍眼中闪过一丝厉色:“规矩是死的,人是活的!太子是朕的孙儿,也是贤妃的亲子。这世上,再没有人比她更希望太子能坐稳江山!朕信她!”

他又看向陈玄微,目光灼灼:“贤妃,你……可敢担此重任?”

陈玄微抱着赵恒,跪在地上,深深叩首。

“臣妾,领旨。定不负陛下所托,誓死护卫太子,护卫大宣江山。”她的声音,坚定而沉稳,响彻在寝殿之中。

建昭二十三年冬,建昭帝驾崩。

同日,年仅一岁的皇太子赵恒,在太和殿登基,改元“永熙”。

其母贤妃陈氏,上尊号为“圣慈皇太后”,垂帘听政。

陈玄微站在那高高的御座之侧,隔着一道明黄的珠帘,看着底下跪拜的山呼海啸般的文武百官。

她的目光,越过人群,仿佛看到了多年前,那个在殿选上,被一耳光打得头晕目眩的自己。

那火辣辣的痛楚,似乎还在脸颊上隐隐作痛。

但她知道,从今天起,再也没有人,敢动她陈玄微一根手指头。

第八章 太后

永熙元年,新帝登基,太后垂帘。

陈玄微成了这座紫禁城,乃至整个大宣王朝,最有权势的女人。

但她没有丝毫的懈怠。她比任何人都清楚,御座之下的暗流有多么汹涌。主少国疑,辅政大臣之间各有派系,宗室王爷们口服心不服,边关的将领们手握重兵……每一个环节,都可能成为颠覆她和儿子命运的导火索。

垂帘听政的第一天,她就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决定。

她没有大肆封赏陈家,提拔亲信,反而将自己的祖父,三朝元老、太傅陈敬之,加封为“太师”,然后……准其告老还乡。

“太后娘娘,万万不可!”辅政大臣张居正急道,“太师坐镇朝堂,方能稳定人心。您此时让他致仕,恐朝局不稳啊!”

陈玄微坐在珠帘后,声音清冷:“正因如此,才要让太师还乡。哀家与陛下,仰仗的是诸位辅政大臣,而非陈氏一族。哀家要让天下人知道,大宣,是赵家的天下,不是陈家的天下。外戚干政之祸,绝不会在永熙朝重演。”

这番话,说得大义凛然,滴水不漏。

张居正等人心中一凛,对这位年轻的太后,不由得又高看了几分。她这一手,以退为进,不仅堵住了所有政敌的嘴,还为自己和陈家赢得了巨大的政治声望。

陈敬之离京那日,陈玄微带着小皇帝赵恒,亲自送到十里长亭。

祖孙二人,相对无言。

最后,还是陈敬之先开了口,他看着已被册封为太后的孙女,苍老的眼中满是复杂:“玄微,你做得很好。比爷爷想象的,还要好。”

“是爷爷教得好。”陈玄微为他理了理衣襟。

“记住,”陈敬之握住她的手,郑重道,“水满则溢,月盈则亏。陈家已经站在了顶峰,往后,要学的是如何往下走。走得稳,才能走得久。”

“玄微,记下了。”

送走祖父,陈玄微返回宫中,开始了她作为实际统治者的生涯。

她展现出了惊人的政治天赋和手腕。

她尊重张居正等辅政大臣,凡事必先咨询他们的意见,从不独断专行。但她又牢牢地把持着最终的决策权和对禁军的控制权。

她大力提拔科举出身的寒门士子,用他们来平衡朝中盘根错错节的世家大族势力。

她下令清查全国田亩,整顿盐铁专卖,将税收大权牢牢收归中央,充盈了在建昭末年已经有些空虚的国库。

短短三年,永熙朝的政局便焕然一新,国力蒸蒸日上。朝野上下,对这位垂帘听政的太后,无不交口称赞。

当然,暗中的挑战和刺杀,也从未断过。

有一次,小皇帝赵恒的食物里被人下了慢性的毒药。若不是陈玄微心思缜密,每一道菜都让数人试毒,后果不堪设想。

她没有声张,而是暗中彻查,最后,顺藤摸瓜,竟查到了被圈禁的海陵王赵宗训的旧部身上。

陈玄微雷霆震怒。

她没有直接处置那些旧部,而是下了一道懿旨,以海陵王“教唆旧部,意图谋逆”为名,赐其三尺白绫,于封地自尽。

懿旨送到海陵王府时,赵宗训正在院中劈柴。几年流放圈禁的生活,早已磨平了他所有的棱角。他变得沉默寡言,形容枯槁,与一个寻常农夫无异。

他看着那道明黄的懿旨,没有愤怒,也没有恐惧,只是平静地笑了。

“她……终究还是不肯放过我。”他喃喃自语。

行刑前,他只有一个请求,希望能见柳如月一面。

陈玄微准了。

柳如月从京城的庵堂里,被送到了海陵王府。她也老了许多,曾经的风华绝代,只剩下眉宇间的一丝愁苦。

两人相对,一时无言。

“你还好吗?”最后,还是赵宗训先开口。

柳如月点点头,又摇摇头,泪水无声地滑落。

“我对不起你。”赵宗训道,“若不是我,你不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。”

柳如月只是哭,说不出话。

“告诉她,”赵宗训深吸一口气,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,“我从不后悔……爱过你。但我后悔……打了她那一巴掌。”

那一巴掌,打掉了一个太子,打出了一个太后,也打碎了他自己的人生。

三日后,海陵王赵宗训自尽身亡的消息,传回京城。

陈玄微正在教五岁的赵恒写字。听到这个消息,她握着毛笔的手,只是微微顿了一下,便又恢复了平稳。

“母后,”赵恒抬起头,好奇地问,“海陵王是谁?”

陈玄微看着儿子纯真的眼睛,沉默了片刻,然后柔声道:“一个……犯了错的亲戚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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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没有告诉他,那是他的亲生父亲。

她要让赵宗训这个人,从赵恒的生命里,被彻底抹去。

第九章 帝师

岁月流转,匆匆又是七年。

十二岁的天子赵恒,已经从一个懵懂的孩童,成长为一个翩翩少年。他继承了母亲的聪慧和父亲的俊朗,眉宇间已经有了几分少年天子的英气。

而陈玄微,依旧是那个权倾朝野的皇太后。十年过去,岁月似乎格外优待她,并未在她脸上留下太多痕迹,只是让她那双凤眼,愈发深沉如海,让人望而生畏。

她不再需要垂帘。小皇帝临朝时,她便坐在御座之侧,以“帝师”的身份,辅佐他处理政务。

这十年,大宣国泰民安,四海升平。陈太后以女子之身,行宰相之权,其政治功绩,足以与历代任何一位明君相媲美。

但她知道,自己真正的考验,才刚刚开始。

这个考验,来自于她的儿子,当今天子赵恒。

随着赵恒日渐长大,他开始有了自己的思想。他天资聪颖,又勤奋好学,对朝政表现出了极大的热情。但他毕竟年轻,看待问题,难免理想化,甚至有些天真。

他开始对母亲的某些“铁血手腕”,产生了不解和质疑。

“母后,”一日,在批阅奏折时,赵恒忽然放下朱笔,蹙眉问道,“河东道总督贪墨案,证据确凿,按律当斩。为何您只将他罢官流放,却留他一命?”

陈玄微正在看一本地理图志,闻言,头也未抬,淡淡道:“因为杀了他,容易。但河东道的三十万边军,可能会乱。”

“可律法……”

“恒儿,”陈玄微终于放下书,看向他,“律法是死的,是用来治理百姓的。但朝堂之上,讲的是‘平衡’。这位总督虽然贪,但他镇守边关十年,威望极高,边军只认他。杀了他,换一个新总督去,压不住阵脚,北方的蛮族就会趁虚而入。届时,生灵涂炭,国库空虚,这代价,比他贪的那些银子,要大得多。”

赵恒沉默了。这些道理,书本上从未教过他。

“为君者,不能只看对错,要看利弊。更不能只凭喜好,要看时局。”陈玄微的声音很平静,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,“你今日放他一条生路,他会感念你的恩典,在边关为你卖命十年。十年后,你羽翼丰满,朝局稳固,再动他,易如反掌。这,就叫‘帝王心术’。”

赵恒似懂非懂地点点头。

但类似的分歧,却越来越多。

赵恒认为,对待那些宗室皇叔,应当以仁德感化。陈玄微却始终对他们严密监控,稍有异动,便立刻打压。

赵恒认为,应当削减陈家在军中的势力,以防外戚坐大。陈玄微却告诉他,陈家的势力,正是他用来制衡那些骄兵悍将的最重要的棋子。

母子之间的关系,开始变得有些微妙。

赵恒尊敬母亲,感激她十年来的辛劳和付出。但他骨子里流淌的赵氏皇族的血,让他渴望亲政,渴望摆脱母亲无处不在的掌控。

他开始有了自己的小秘密,开始私下里接触一些年轻的、同样渴望变革的翰林学士。

这一切,自然瞒不过陈玄微。

景仁宫里,含翠,如今已经是景仁宫的掌事姑姑,忧心忡忡地向她汇报:“太后,陛下最近……时常召见翰林院的几位学士,在文华殿一谈就是半日。奴婢听说,他们……他们言谈间,对您把持朝政,颇有微词。”

陈玄微正在给一幅刚画好的寒梅图题跋,闻言,笔尖微微一颤,一滴墨,落在了雪白的宣纸上,晕开一团刺眼的污迹。

她看着那团墨迹,久久不语。

她知道,这一天,终究还是来了。

她的儿子,长大了。他想像一只雏鹰,挣脱她的羽翼,去搏击属于自己的长空。

她可以轻易地处置那些翰林学士,也可以用更强硬的手段,将赵恒牢牢控制在手中。但她没有。

因为他是她的儿子。是她倾注了所有心血,才扶上皇位的希望。

她可以对全天下的人狠,唯独对他,下不了手。

她将那幅毁了的画,揉成一团,扔进了纸篓。

“罢了。”她轻声说,声音里带着一丝无人察觉的疲惫,“他想亲政,就让他试试吧。”

几日后,陈玄微当朝宣布,皇帝已经成年,明辨事理,自己年事已高,精力不济,自即日起,撤帘归政,还政于君。

消息一出,朝野再次震动。

赵恒自己都愣住了。他没想到,母亲会如此轻易地放权。他心中有喜悦,有激动,也有一丝说不清的愧疚。

他亲自将母亲送回景仁宫,一路上,想说些什么,却又不知从何说起。

“恒儿,”走到宫门口,陈玄微停下脚步,回头看着他,目光温柔而深邃,“这江山,是你的了。去做你想做的事吧。母后……相信你。”

赵恒眼圈一红,跪倒在地:“儿臣,恭送母后。儿臣定不负母后教诲!”

看着儿子远去的背影,陈玄微缓缓关上了宫门。

偌大的景仁宫,瞬间安静了下来。

她一个人,走到院中的那棵腊梅树下。这棵树,是她刚入东宫时种下的,如今已经枝繁叶茂。

她伸出手,轻轻抚摸着粗糙的树干,仿佛在抚摸那些逝去的时光。

从十五岁到三十岁,她把一生中最好的年华,都耗在了这座深宫里,耗在了无休无止的权谋斗争中。

她赢了所有人,却仿佛,也输掉了自己。

“娘娘,”含翠撑着伞,走到她身后,为她挡住飘落的雪花,“起风了,回殿吧。”

陈玄微没有动,她仰起头,任由冰冷的雪花落在脸上。

“含翠,”她轻声问,“你说,哀家……是不是错了?”

含翠不知如何回答。

陈玄微自嘲地笑了笑。

错了又如何?这条路,是她自己选的。从那个耳光落下的一刻起,她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。

第十章 姓陈

赵恒亲政了。

他像一匹脱缰的野马,迫不及待地开始推行自己的新政。

他罢免了几位被他认为是“母后心腹”的老臣,换上了他所信赖的年轻学士。

他下令削减宗室的俸禄,引起了皇族内部的巨大反弹。

他听从新臣的建议,试图从陈家手中收回京畿大营的兵权,结果遭到了军中将领的集体抵制。

短短半年,朝局便乱成了一锅粥。

年轻的皇帝焦头烂额,他这才发现,治理一个国家,远比他在书本上读到的要复杂得多。他以为的“仁政”,在现实面前,被撞得头破血流。他所信赖的那些“青年才俊”,除了会夸夸其谈,高喊口号,根本拿不出任何解决问题的实际办法。

国库的收入开始下降,边关的军报也变得频繁起来。

赵恒终于感到了恐慌。

他开始频繁地往景仁宫跑,名为请安,实则请教。

陈玄微没有责备他,也没有嘲笑他。每一次,她都只是安静地听他说完,然后三言两语,为他点明问题的关键,给出解决的方案。

赵恒按照母亲的指点去做,果然,混乱的局面很快就得到了控制。

他渐渐明白,母亲那十年的统治,看似铁血,实则每一步都经过了精密的计算。她得罪了一些人,却也安抚了更多的人。她所构建的那个权力平衡,就像一座精美的楼阁,牵一发而动全身。而他鲁莽的“新政”,差点就把这座楼阁给推倒了。

这一天,处理完一件棘手的政务后,赵恒屏退左右,独自一人,来到了景仁宫。

他没有让宫人通报,直接走了进去。

他看到他的母亲,正坐在窗前,看着一本旧册子,看得出神。

“母后。”他轻声唤道。

陈玄微回过神,看到他,微微一笑:“怎么这个时辰过来了?政务都处理完了?”

“儿臣……有话想问母后。”赵恒走到她面前,目光落在了那本旧册子上。

那是一本账册,纸张已经泛黄,字迹却依旧清晰。上面记录的,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。

“柳良娣喜食蜜橘,一月,耗银三两。”

“为太子置办冬衣,用云锦两匹,耗银五十两。”

……

赵恒认得,那是他父亲海陵王的东宫账册。

“母后,您……还留着这些?”他有些不解。

陈玄微合上册子,淡淡道:“留个念想。也时时提醒自己,莫要行差踏错。”

赵恒沉默了。他看着母亲平静的侧脸,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酸楚。他忽然意识到,这些年,他只看到了母亲的权势和威严,却从未想过,她一个人,是如何走过这漫长的、布满荆棘的道路。

“母后,”他终于鼓起勇气,问出了那个盘桓在心中许久的问题,“儿臣想知道……关于父王的一切。他……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?”

陈玄微的身体,微微僵了一下。

她抬起头,看着儿子酷似自己的,却又带着赵氏皇族影子的脸,沉默了良久。

她站起身,走到紫宸殿的殿门口,看着殿外那熟悉的宫殿轮廓。

“他啊……”她的声音很轻,像是在回忆一件很遥远的事,“他曾经是这个帝国最尊贵的储君,英俊,骄傲,也……很愚蠢。”

她转过身,看着赵恒,目光前所未有的严肃。

“他会为了一个宠爱的妾室,当众掌掴自己的正妻。他会因为一点猜忌,就持剑闯宫,意图弑妻杀子。他会把父皇的苦心当成压迫,把忠臣的劝谏当成谗言。他空有皇族的血脉,却没有半点君王的胸襟和智慧。”

赵恒震惊地看着母亲,他从未听过母亲用如此不留情面的语气,评价一个人。

“恒儿,”陈玄微走到他面前,理了理他略显凌乱的衣领,这个动作,和多年前她教导他时一模一样,“哀家今日,要教你最后一课。”

她拉着他,走到紫宸殿中央,指着那张高高在上的龙椅。

“你坐的这张椅子,是用无数人的鲜血和白骨铸就的。你的皇位,不是因为你姓赵,理所当然就该得到。而是因为你的母亲我,姓陈,用我陈家满门的荣辱,用我十五年的隐忍和谋划,为你从刀山火海里,一步步抢回来的!”

她的声音陡然拔高,凤眼中是积压了十五年的,冰冷的火焰。

“所以,你必须牢记!你可以有赵氏皇族的仁慈,但更要有陈氏的果决和手段!你可以念及血脉亲情,但绝不能被它束缚,变得像你父亲一样愚蠢!”

她俯下身,直视着儿子的眼睛,一字一句,如金石落地,振聋发聩。

“你要牢记,你母姓陈,非姓赵!”

赵恒被母亲眼中那骇人的光芒和话语里蕴含的巨大力量,震得连连后退。他终于明白了这句话的全部含义。

这不是一句简单的身份提醒,这是一句血泪写成的警示。

它在告诉他,权力的本质是什么。

它在告诉他,他所拥有的一切,从何而来。

它在告诉他,他若想坐稳这个皇位,就必须摒弃掉所有天真的幻想,成为一个像他母亲一样,冷静、强大、甚至冷酷的君王。

赵恒看着自己的母亲,这个为了他,与全世界为敌的女人,他终于读懂了她所有铁血手腕背后的深沉母爱。

他缓缓地,郑重地,跪了下去。

“儿臣……受教。”

他抬起头,眼中所有的迷茫和软弱都已褪去,只剩下一种属于帝王的,清醒和坚定。

陈玄微看着他,终于,欣慰地笑了。

她知道,她的恒儿,长大了。

真正地,长大了。

【历史升华】

正史记载,大宣永熙帝赵恒,少有大志,聪慧果决。亲政之后,澄清吏治,整顿边防,开创了长达四十年的“永熙盛世”。史家赞其“有高祖之风,太宗之治”。而辅佐他一生的圣慈皇太后陈氏,则被誉为“女中尧舜”,其政治智慧与铁腕手段,为后世所有临朝女主所效仿。

然而,在泛黄的宫闱野史中,却流传着另一个版本的故事。故事的开端,没有波澜壮阔的家国天下,只有一个十五岁的少女,在殿选那日,所遭受的一个屈辱的耳光。那一掌,打碎了她的天真,也铸就了一位铁血太后的诞生。那一掌,改变了一个女人的命运,也撬动了一个皇朝的未来走向。

权力之路,从来都是用牺牲和血泪铺就。在那冰冷的御座背后,究竟是一位母亲对儿子的深沉守护,还是一位女性被压迫后,极致而华丽的复仇?或许,两者本就是一体。历史的洪流滚滚向前,只留下那句在紫禁城上空回荡了百年的低语,警示着后来的每一个赵氏子孙——

“牢记,你母姓陈,非姓赵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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