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说到“浪里白条”张顺,还有“船火儿”张横,你一定不会陌生。
他们是《水浒》中,水泊梁山里水性极佳的好汉,是小说里家喻户晓的角色。
但你可能不知道,在真实的历史烽烟中,在比宋江时代晚一百多年的南宋末年,真的有一对同姓的兄弟豪杰,一个叫张顺,一个叫张贵。
他们的事迹之壮烈,远超小说的想象,以至于元朝官修的《宋史》,在浩如烟海的将相列传里,特意破了一回例,为这两位既无显赫官阶、也无深厚背景的平民英雄,单独写下了一篇《忠义传》。
展开剩余92%今天,我们引用《两宋烽烟录》中的素材,回到那个大厦将倾的黄昏,讲讲这两个本该被淹没在历史尘埃里的小人物,是如何用生命,写下这惊心动魄的一页的。
一、孤城、名将与三千敢死士故事得从南宋咸淳八年,也就是公元1272年的春天讲起。
此时的襄阳城,已经被蒙古大军铁桶般围了整整五年。
城里是什么光景呢?
粮草将尽,箭矢将绝,人心在漫长的等待与失望中,一点点被磨蚀。
守将吕文焕站在城头,望眼欲穿,但城外只有敌人的旗帜和壕垒。
希望,正与城中的粮草一道,一天天耗尽。
此时,襄阳上游的郢州,正坐着一位当时南宋最能打的将领之一,李庭芝。
他受命驰援,却陷入了困境——不是他不救,是他实在无兵可调,无将可用了。
他麾下那些曾经以勇猛闻名的将领,比如夏贵,比如范文虎,在之前几次倾尽全力的援襄战役中,都被蒙古人打得惨败。
这一次次的失败,打掉的不仅是兵马,更是这些将领的胆气。
他们患上了严重的“恐蒙症”,要么不断向朝廷打报告请求退休,要么就是逡巡不前,任凭朝廷和李庭芝如何催促,死活按兵不动。
整个国家最精锐的军事系统,在这漫长的围城战中,似乎已经锈死、瘫痪了。
李庭芝空有一身韬略,此刻却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。
绝望之际,他目光投向了长江与汉水畔那些熟悉水性的渔夫、船民与乡勇。
他散尽府库重金,在荆襄一带募集不畏死的骁勇之士。
很快,三千名将生死置之度外的壮士聚集到了他的旗下,而在这群人中,又有两位豪杰,被公推为首领,他们就是张氏兄弟,张顺和张贵。
李庭芝当即以朝廷之名,授二人“都统”之职,一支不属于任何军籍、由民间义士组成的敢死之师,就这样悄然集结。
一场注定九死一生的逆行,即将冲向蒙古启动灭宋征程以来,那个最坚固的包围圈——襄阳。
二、神兵、奇迹与不朽的牺牲救援的第一步,是找到冲进包围圈的路。
宋军侦察到,在襄阳西北面,有一条汇入汉水的小支流,叫清泥河。这条水道曲折隐蔽,或许能直通城下。
然后,路有了,船呢?
李庭芝和张顺、张贵兄弟,一起设计了一种前所未有的“奇舟”。
他们打造了上百艘轻便小船,然后三艘联为一组。
中间那艘,满载兵士和给养;左右两艘,则被秘密地凿空了船底,再盖上厚厚的草席做伪装。
这就是后世所称的“无底船”,它的妙用,我们稍后就会看到。
咸淳八年五月,汉水汛期,水位上涨,正是行船的好时机。
张顺和张贵把大家召集起来,话说的很直白,也很悲壮:
“此行有死而已,汝辈或非本心,宜亟去,毋败吾事。”
没有一个人离开。
于是,这天夜里,这支敢死队出发了。
他们以红灯为号,张贵在前,张顺在后,百艘联舟如同一条沉默的火龙,驶入漆黑的水道,直扑蒙古军密布数十里的水上防线。
这是一场硬碰硬的冲锋。
每艘船上都配备了火枪、火炮、烧红的炭火、巨斧和强弩。
这三千死士根本就没想隐藏,就是明晃晃的硬闯。元军虽然人多势众,但被这支不要命的队伍一冲,一时竟也“皆披靡避其锋”。
整支船队转战一百二十多里,从黑夜一直杀到黎明。
当襄阳城头守军,在晨曦中看到这支奇迹般出现的船队时,整个城池都沸腾了。
被围五年,外援断绝,此刻竟有自家军队神兵天降!
根据《宋史》记载,城中军民“踊跃,气百倍”,那是一种绝处逢生的狂喜。
兵员、物资送进去了,希望的信号也送进去了,然而,就在这欢庆的时刻,张贵清点队伍,心里猛地一沉:
殿后的张顺,不见了。
没有人看到他是什么时候掉队,在哪里倒下的,这给这次奇迹般的胜利,蒙上了一层浓重的阴影。
几天后,在襄阳下游的浮桥附近,守军发现了一具顺流漂来的宋军将领遗体。
人们将其打捞上岸,震惊地发现他身披重甲,手里仍然紧紧抓着弓矢,他的身上,带着四处枪伤,六处箭伤。
他正是张顺。
《宋史》用六个字,描述了他死后的样貌:
“怒气勃勃如生”。
后世史家推演战局,张顺很可能是在完成殿后使命、即将入城的最后一刻遭遇了意外。
有史料提到,就在这只敢死队驶入襄阳城内的时候,江面上突然“南风大作”,将仍在江心与元军缠斗、负责断后的张顺所部,吹向了北岸元军密布的战阵之中。
在敌军的重重包围下,他们携带的火炮、箭矢等装备很快用尽,最终力竭殉国。
看到张顺如此惨烈又如此不屈的遗容,全军将士无不痛哭流涕。
他们将他奉若神明,在江边为他筑坟立庙,岁岁祭祀。
张顺没能活着进城,但他的魂,最终与襄阳城守在了一起。
三、信诺、背叛与龙尾洲的最后一战襄阳守将吕文焕在安顿好援军后,极力挽留张贵一同守城。
这虽是稳妥之策,米兰app官网版但张贵望着这座虽然得到补给、但依然被重重围困的孤城,心中开始酝酿一个更大胆的计划。
他想,既然他们能冲进来一次,或许就能再冲出去一次。
他想联络城外上游的宋军,下一盘“里应外合”的活棋。
具体来说,就是由他率精锐从襄阳城内向外打,同时让外围的宋军主力,尤其是上游的范文虎部向里攻,约定在襄阳下游三十里的龙尾洲会师。
一旦两军成功汇合,便能内外夹击,重创甚至击穿元军一面的封锁线,为襄阳打通一条可持续的生命线,彻底扭转坐以待毙的战局。
这个计划很冒险,但却也是当时能打破僵局,唯一可行的办法——前提是,消息还能送的出去。
因为二张的突袭成功,深深刺激了元军。
他们加固了防线,在汉水水路“连锁数十里”,甚至用《宋史》的话说,“虽鱼虾不得度”。
怎么把信送出去呢?
张贵找到了两个“能伏水中数日不食”的奇人,也就是水浒传里“浪里白条”的原型。
他让这两人把密信藏在防水的蜡丸里,口衔着,潜水出城。
他们在元军的眼皮底下,一路潜行,竟然真的穿越了封锁线,找到了范文虎的军营,并带回了回信——将如期发兵五千,在龙尾洲接应。
至此,计划似乎万事俱备。
咸淳八年七月初七,约定的日子到了,张贵辞别吕文焕,准备执行他“内击”的部分。
他原本计划趁着夜色突袭元军,争取制造更大的混乱。
然而,就在出发前最后一刻,一个突如其来的变故发生了——张贵麾下的一名亲兵,失踪了。
这个人前不久因为违反军令,被张贵以军法惩处过。张贵立刻明白,夜袭的计划很可能已经泄露。
可箭在弦上,不得不发。他当机立断,放弃了隐秘行动,改为全军集结,明火执仗,强行突围。
尽管失去突然性,可张贵所部的勇悍依然惊人。
他的部队顺流急下,一路强行突破,斩断无数元军设置的铁索木桩,制造出巨大的声势。
元军虽然有所防备,但依然被这支决死的队伍冲得阵脚松动。
在突破最险要的一段江面后,他们遭遇了元军主帅阿术和刘整亲自率领的水军主力。
江面上,元军战舰云集,两岸火把照得夜晚如同白昼。
就在这危急关头,那些“无底船”发挥了决定性的作用。
张贵下令,在这些无底船上遍插旗帜,让士兵站在两侧船舷诱敌。急于立功的元军士兵,看到看似满载的宋军船只,便争相跳上来抢夺,结果纷纷落入凿空的船底,溺水而亡者不计其数。
趁着元军水阵大乱,张贵率部生生在元军的防线上撕开一道口子,历经血战,终于抵近龙尾洲。
当他们遥见龙尾洲头战舰林立、旌旗招展,精疲力竭的将士们无不欢呼,以为已经绝处逢生。
紧接着,他们按照约定,点燃火光,发出信号。
洲头的船队看到信号,也开始向他们迎来。
可当两支船队靠近后,宋军的将士们才惊愕的发现,那些舰船上迎风招展的居然都是蒙古军队的旗帜。
原来,范文虎的接应部队,因为惧怕元军,早在两天前就后撤了三十里。
而张贵部那个逃亡的亲兵,让元军得以将计就计,在此设下了重兵埋伏,以逸待劳。
已经血战一夜、强弩之末的张贵部队,面对以逸待劳的元军生力军,结局已经注定。
一场惨烈的围杀之后,张贵所部全军覆没。
勇冠三军的张贵,身中数十处创伤,力尽被俘,不屈而死。
最终,他和他的兄长张顺一样,将一腔热血,洒在了汉水之畔。
四、青史何以铭记张顺、张贵死后不到半年,咸淳九年正月,樊城陷落。
不久后,在彻底绝望中,坚守了六年的襄阳守将吕文焕,开城投降。
南宋的门户,至此洞开。
五年后,崖山海战,元军以少胜多,宋军全军覆灭。陆秀夫背着少帝赵昺投海自尽,一个时代彻底落幕。
后世的史家在书写这段悲壮岁月时,总是浓墨重彩于襄阳陷落这个转折点,或是感慨于吕文焕等守将的最终选择。
然而,元朝在修《宋史》时,却特意从浩瀚的故纸堆里,打捞出了张顺和张贵的故事,为他们——这两个既非朝廷命官、也非世家出身的平民,单独立传,让他们与岳飞、文天祥等名字,并列在《忠义传》中。
这不能不说,是一种极其特别的褒奖与铭记。
我们熟悉的《水浒传》里,张顺、张横是快意恩仇的江湖好汉。而历史中的张顺、张贵,是搏命于家国存亡关头的草莽英雄。
前者是虚构的艺术,满足我们对侠义的想象;
后者却是真实的血肉,承载着更沉重、更复杂的分量。
他们不是什么算无遗策的统帅,他们的行动带着孤注一掷的冒险。但他们身上,有着那个末世最稀缺的几种东西:
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勇气;
受人之托、忠人之事的信义;
身处底层、却愿为脚下土地奋不顾身的担当。
在那个名将畏战、文臣推诿、整个系统都显得麻木低效的时代,偏偏是这两个小人物,用最极致的热血和行动,划破了最深重的黑暗。
{jz:field.toptypename/}他们失败了。但他们的失败,比许多人的成功,更清晰地映照出那个时代因何而崩坏。
也正因为有他们,后人的记忆里,那段历史才不仅仅有屈辱和寒冷,还保存着一丝不屈的温度。
历史固然是大势所趋,成王败寇。
但青史斑斑,最终牢牢铭记的,往往不只是结局,更是人在绝境中闪耀的那种精神,是在所有人都说“不可为”的时候,依然有人选择站出来,用生命去回答“为之”的刹那光华。
这光华,足以刺透时间,让两个普通的名字,两个普通的百姓,在汗牛充栋的史册里,赢得属于属于他们自己的不朽位置。
写在最后: 感谢你读到这里。 在这个信息碎片化的时代,愿意为一个四千多字的历史故事付出耐心,这不是谁都做得到的。 文中张顺、张贵的故事,主要援引自《两宋烽烟录》一书。 这本书所做的,正是将那些被宏大叙事掩盖的个体抉择、那些惊心动魄的瞬间与复杂深沉的世道人心,从故纸堆中打捞出来,重新赋予其温度与呼吸。 它写的不仅是朝堂兴废、战争胜负,更是在时代巨浪拍打下,一个个具体的人如何挣扎、抉择、闪耀或沉没。 如果你对宋辽夏金元这段历史感兴趣,读这一套书,应该就够了。 再次感谢您的阅读。发布于:浙江省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