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——01
至正二十七年,冬。
应天城的风,裹着长江的湿气。
吴王府议事堂内,烛火摇曳。
朱元璋坐于上首,玄色常服,袖口磨出细毛。
他指尖叩着案几,节奏沉稳,目光扫过阶下诸将,落在徐达与常遇春身上。
堂内静得能听见烛花爆开的声响。
常遇春按捺不住,向前一步。
他铠甲上还沾着平定张士诚的血污,声如洪钟:“主公!张士诚授首,方国珍称臣,江南已定!”
“元廷在南方的根基,已被我们拔尽。”徐达补充,语气平缓却掷地有声,“此时北伐,正当其时!”
诸将纷纷附和。
“直捣大都!”
“踏平幽燕,驱逐胡虏!”
……
展开剩余95%朱元璋抬手,堂内瞬间安静。
他起身走到悬挂的舆图前,指尖划过长江,北指齐鲁。
那指尖粗糙,布满老茧,是放牛、化缘、握刀留下的印记。
“直捣大都?”
他低声重复,目光锐利如刀。
“历代北伐,成功者几何?”
诸将语塞。
朱元璋转过身,语气沉了几分:“红巾军横扫河南、山东,何等迅猛?终因无统一指挥,被元军各个击破。前车之鉴,不可不察。”
他顿了顿,扫过众人:“大都经营百年,城防坚固。若孤军深入,困于城下,元军各路援军合围,我军进退失据,必功亏一篑。”
常遇春皱眉:“那主公之意?”
朱元璋重回案前,提笔在纸上勾勒,动作果断。
“先取山东,撤其屏蔽。”
“再攻河南,断其羽翼。”
“拔潼关而守之,据其户枢。”
每一句,都重如泰山。
“彼时大都势孤援绝,不战可克。”朱元璋掷笔,目光扫过诸将。
“克大都后,再挥师山西、关陇,席卷天下!”
徐达眼睛一亮,上前一步:“主公妙计!山东乃大都东南屏障,河南扼南北要道,潼关锁关中门户。步步为营,万无一失!”
常遇春也抚掌:“主公深谋远虑,末将不及!”
诸将齐声附和,帐内士气大振。
朱元璋却忽然沉默。
烛火映在他脸上,明暗交错。
他想起了二十三年前,那个在皇觉寺敲钟的小沙弥,想起了淮西路上的饥寒交迫。
那时的他,连一顿饱饭都求之不得。
如今,却要谋划一统天下。
——02
议事散后,朱元璋独自回了内院。
侍女端上热茶,他却摆手推开,走到廊下。
应天的夜色渐浓,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,清脆而孤寂。
“朱重八……”
他低声念着旧名,嘴角泛起一丝苦笑。
……
元文宗天历元年,他生于濠州钟离的破屋。
父母皆是佃农,连个正经名字都给不起,只按排行叫他重八。
幼时放牛,和徐达、汤和在田埂上打滚,饿极了就盼着地主家的残羹冷炙。
至正四年的瘟疫,是他一生的痛。
短短半月,父亲、母亲、大哥接连离世。
家里穷得连口薄棺都买不起,还是邻居汪大娘帮忙,才在山坳里挖了个土坑,草草安葬。
“皇天白日,泣断心肠。”他喃喃自语,眼眶微湿。
走投无路之下,他入了皇觉寺,做了小沙弥。
扫地、敲钟、洗衣做饭,受尽长老师兄的白眼。
一次被伽蓝神的大腿绊倒,他举起扫帚狠揍神像,还在神像背上写下“发配三千里”。
可这样的日子也没能长久。
瘟疫蔓延,百姓逃荒,寺庙收不上地租,长老遣散僧众。
他背着破钵,踏上了游方之路。
三年,他南到庐州,西至信阳,北走汝州,东折陈州。
风餐露宿,靠乞讨为生。
有过数日无食的窘迫,也曾在荒园里摘柿子充饥,得以活命。
他还记得那首《野卧》:“天为罗帐地为毡,日月星辰伴我眠。”
看似豪迈,实则满是辛酸。
……
“主公。”
徐达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朱元璋转过身,抹去眼底情绪,恢复了帝王的沉稳。
“伯温还没回?”
徐达点头:“刘伯温已派人送回消息,北方元军派系分裂,王保保与李思齐相互攻伐,无暇南顾。”
朱元璋眼中闪过一丝精光。
他早派间谍从浙东乘船北上,探查元廷虚实。
王保保,那个被他称为“奇男子”的元将,虽有才干,却受制于朝廷猜忌,身陷内斗。
这,正是他的机会。
“传令下去。”朱元璋语气坚定,“十月二十一日,命你为征虏大将军,常遇春为副将军,率二十五万大军北伐。”
“遵令!”
徐达单膝跪地,声音铿锵。
朱元璋扶起他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他想起儿时和徐达放牛的日子,那时的伙伴,如今成了他一统天下的左膀右臂。
“善待士卒,安抚百姓。”朱元璋叮嘱。
“我们起兵,本就是为了让天下苍生,再不受饥寒之苦。”
——03
十月二十一日,应天城外,校场点兵。
二十五万大军列阵,旗帜如林,铠甲映日。
朱元璋一身龙袍,立于高台上,目光扫过麾下将士。
“驱逐胡虏,恢复中华!”他高声喊话,声音传遍校场。
“驱逐胡虏,恢复中华!”
将士们齐声呐喊,声震云霄。
号角吹响,徐达与常遇春率军启程,沿运河北上。
战船连绵数十里,帆影蔽日,向着山东进发。
消息传到大都,元顺帝震怒,却束手无策。
北方元军各自为战,王保保在山西被朝廷猜忌,李思齐据关中自保,无人愿出兵勤王。
明军进展神速。
首战沂州,元军守将王宣开城投降。
徐达率军取道沂山与琅琊山之间的河谷,沿刘裕北伐旧路,直取益都。
益都是山东军政重镇,元军重兵把守,城墙高耸,箭楼密布。
明军架起数十架云梯,士卒们咬着刀,攀梯而上。
城上元军箭雨倾泻,矢石如雨。
不少明军士卒中箭坠梯,摔在城下尘土中,转瞬被后续队伍踏过。
“冲!”
常遇春提枪跃出,枪尖挑开迎面射来的箭矢,纵身登上云梯。
他铠甲被矢石砸得脆响,反手一枪刺穿城上守卒的咽喉,鲜血喷溅满脸。
身后士卒紧随其后。
云梯与城墙的摩擦声、刀剑劈砍的铿锵声、士卒的呐喊与惨叫交织成片。
元军挥刀砍断云梯,几名明军悬空坠落,却有更多人踩着同伴的肩膀,搭起人梯攀城。
常遇春冲破城垛防线,枪杆横扫,逼退围拢的元军,反手劈开城门门栓。
“吱呀”一声,城门被从内打开。
明军如潮水般涌入,与元军展开巷战。
刀刃劈入甲胄的闷哼、枪尖入肉的声响此起彼伏。
元军阵脚大乱,节节溃败。
拿下益都,明军乘胜追击。
寿光、临淄、昌乐相继攻克。
大军挥师鲁西,章丘、济南守将望风款附,不战而降。
十二月,山东全境平定。
捷报传回应天,朱元璋正在批阅奏章。
看到书信,他放下笔,走到舆图前,指尖划过山东,嘴角露出一丝笑意。
第一步,成了。
他即刻传令,命邓愈为征戍将军,从湖北北上,与徐达大军夹击河南。
洪武元年正月,朱元璋在应天称帝,定国号大明,建元洪武。
登基大典之上,他身着衮龙袍,头戴通天冠,接受百官朝拜。
山呼万岁声中,他再次想起了淮西路上的那个游方僧。
他曾一无所有,如今坐拥天下。
不是天命所归,是步步为营,水到渠成。
此时,河南战场传来捷报。
邓愈率军攻克南阳,徐达大军拿下汴梁,河南全境落入明军之手。
诸将纷纷请命,进军关中。
朱元璋却摇头。
“关中易守难攻,却已不复当年盛况。”他对着舆图说,“唐以后,经济中心南移,得关中者得天下的老话,早已过时。”
他下令,停止西进,转而攻占潼关,牢牢锁住关中元军东出之路。
遵朱元璋号令,明军弃西进关中之意,集兵猛攻潼关。
这处锁控关中与中原的要道,若拿下便断了元军东西呼应的可能,为北上大都扫清侧翼隐患。
潼关两山夹峙,关墙陡直如削。
元军深知其要害,以精兵严守,城头堆满滚木礌石,箭矢引而待发。
徐达令邓愈率部主攻,明军推着冲车稳步抵近。
刚到射程之内,城上矢石便呼啸而下,冲车木板被砸得碎裂飞溅。
前排士卒接连倒地,米兰app官方网站攻势暂滞。
“盾阵护前,云梯齐上!”
邓愈提剑喝令,盾兵迅速列成长阵,挡住城头攻势,弓箭手同步放箭压制,数十架云梯趁势搭上关墙。
明军士卒咬着刀攀爬,刚攀至半腰,元军便挥刀猛砍梯梁,不少人惨叫着坠落乱石堆;
更有滚油从城头泼下,热油沾身即燃,皮肉灼烧的剧痛声混着呐喊,在山谷间回荡。
明军并未硬拼,转而兵分两路。
正面以盾阵吸引守军注意力,几名精锐士卒则借着崖壁藤蔓,悄无声息绕至关侧,用火药炸开一道矮墙缺口。
“冲!”
缺口撕开的刹那,明军锐士蜂拥而入,与元军展开近身拼杀。
刀光剑影中,双方士卒扭打缠斗,血顺着关墙纹路流淌。
元军虽拼死抵抗,却架不住明军前后夹击,阵脚渐乱。
不多时,潼关城头插上明军旗帜。
徐达即刻令士卒布防,封锁关隘要道,将关中元军牢牢困在陕西境内。
自此,元军再无东出驰援大都之力。
朱元璋“断其羽翼、据其户枢”的战略落地,北方战局彻底倒向明军,为后续通州之战、合围大都铺平了道路。
——04
洪武元年七月,明军自临清出兵,沿大运河水陆并进。
此时的大都,早已人心惶惶。
元顺帝数次下诏,命李思齐、王保保勤王,却无人响应。
王保保被朝廷猜忌,固守太原;
李思齐坐拥关中,按兵不动。
明军一路势如破竹。
通州乃大都东部门户,元军布防精锐,城门紧闭,城上箭矢如弦。
明军水陆并进,步兵架起云梯攀城,水师则沿运河登岸,合围城池。
撞城锤猛击城门,“咚咚”声震得城砖簌簌掉落,木屑飞溅。
“放箭!”
元军守将嘶吼,城上箭雨倾泻,明军士卒前排中箭倒地,后排即刻补位。
举盾格挡,盾面插满箭矢,仍步步逼近。
徐达挥剑传令,攻城车推至城下,车顶端矛穿透城垛,勾住守军甲胄拖拽而下,惨叫声不绝于耳。
城门被撞开的瞬间,明军如猛虎扑入,与元军展开巷战。
弯刀劈砍甲胄的闷响、枪尖刺穿胸膛的脆声交织,士卒扭打在一起,拳拳到肉,血染青石板。
一名元军骑兵挥刀冲来,明军士卒侧身避开,反手用短刀刺入马腹,骑兵坠马瞬间,又被乱刃合围。
常遇春单骑突前,枪尖挑翻三名元军,直取守将。
二人兵刃相撞,火星迸射,守将力竭被挑落马下。
元军群龙无首,斗志溃散。
不多时,通州城插上明军旗帜,大都门户彻底洞开,再无屏障可依。
……
七月二十八日,明军兵临大都城下。
夜色深沉,元顺帝在宫中坐立难安。
他看着殿内的珍宝,想着祖宗打下的江山,如今却要落入一个布衣之手,心中满是悲凉与不甘。
“陛下,明军攻势猛烈,大都恐难坚守。”宦官跪伏在地,声音颤抖。
元顺帝闭上眼,良久,咬牙道:“走!北返上都!”
深夜,元顺帝带着后妃、皇子,开建德门北逃。
一路狼狈,不敢停留。
……
八月初二,徐达率军进入大都。
城门缓缓打开,明军将士列队而入。
街道上,百姓夹道相迎,焚香跪拜。
他们受够了元廷的压迫,如今终于等来新的希望。
徐达登上大都城楼,俯瞰全城。
他派人快马送信回应天,禀报大捷。
消息传到应天,朱元璋正在御书房撰写《御制皇陵碑文》。
笔锋一顿,他抬头望向北方,眼中满是感慨。
元朝,统治中原九十七年,终被他这个淮右布衣推翻。
他起身,下诏改大都为北平,设北平府。
同时,命徐达、常遇春进军山西,征讨王保保。
王保保得知大都失守,痛心疾首。
他放下与朝廷的恩怨,率军出雁门关,欲收复北平。
徐达闻讯,巧用围魏救赵之计,率军直捣王保保的大本营——太原。
王保保急忙回师救援。
深夜,明军趁王保保大军立足未稳,发动夜袭。
常遇春招降王保保部将豁鼻马,里应外合。
太原城外,夜色被火光撕裂。
明军暗号响起,豁鼻马率部在营中纵火,元军帐篷接连燃起,浓烟滚滚。
常遇春亲率精锐骑兵,趁乱突入大营。
马蹄踏过散落的兵器与尸体,弯刀劈出一道寒光,将迎面阻拦的元军将领斩于马下。
元军从睡梦中惊醒,衣衫不整,争相摸取兵器,却在明军的突袭下溃不成军。
喊杀声、马蹄声、兵器碰撞声震彻夜空,营中乱作一团。
王保保刚勒住马缰,就被几名明军骑兵围堵。
他挥剑格挡,剑刃与马槊相撞,火星四溅,手臂被震得发麻。
亲兵拼死护主,斩杀数名明军,却难敌潮水般的攻势。
王保保眼见大营已破,大势已去,只得弃营而逃。
身后仅余十八名精锐骑兵追随,在夜色中疾驰西去,留下满营狼藉与尸骸。
山西平定。
洪武二年,明军兵分两路。
常遇春率军北上,加强北平防御,攻打北元;徐达率军西进,攻取潼关以西之地。
关中四将李思齐、张良弼等人,内战内行,外战外行。
面对明军的攻势,纷纷投降。
陕西、陇右,尽数归入大明版图。
逃到甘肃的王保保,不甘失败,再次起兵抵抗。
却被明军击败,只得带着妻子,抱着一根木头渡过黄河,逃往和林,从此再未踏足中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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洪武三年,北方各省基本平定。
朱元璋在应天举行庆功宴,宴请文武百官。
殿内歌舞升平,酒香四溢。
“今日天下初定,多亏诸位将士浴血奋战,诸位大臣尽心辅佐。”
朱元璋举杯,目光扫过众人。
“朕敬大家一杯!”
百官起身,举杯同饮。
宴会上,有人奉承朱元璋:“陛下起于布衣,一统天下,实乃天命所归!”
朱元璋却摇头,放下酒杯。
“何为天命?朕少时放牛、乞讨、为僧,受尽苦难。若不是元廷暴政,百姓流离,朕也不会起兵。”
他语气沉重:“朕能有今日,不是天命,是靠将士用命,百姓支持,更是靠步步为营,不敢有半分懈怠。”
百官沉默,心中对这位帝王更添敬畏。
朱元璋看向徐达:“伯温,辽东纳哈出、云南梁王,还有川蜀大夏政权,皆是隐患。”
徐达起身:“主公放心,臣定当率军平定四方,一统天下。”
朱元璋点头。
他知道,统一之路尚未结束,但最艰难的时刻,已经过去。
此后数年,明军南征北战。
洪武四年,汤和、傅友德率军入川,大夏主明升出降,四川平定。
洪武十四年,傅友德、蓝玉、沐英率军征云南,梁王兵败自杀,十万大军溃散,云南纳入大明版图。
洪武二十年,冯胜、傅友德、蓝玉率军出征辽东。
纳哈出孤立无援,走投无路,只得投降。
辽河流域,尽数平定。
至此,大明统一大业,基本完成。
这一年,朱元璋五十大岁。
他再次回到濠州,祭拜父母陵墓。
皇陵早已修好,碑文由他亲自撰写,字字情真意切,记述着自己出身的悲苦与创业的艰难。
“空门礼佛,出入僧房。居未两月,寺主封仓。众各为计,云水飘飏。”
他站在父母墓前,轻声念着碑文,眼中满是沧桑。
风吹过墓园,草木萧瑟。
他想起了当年那个连父母葬礼都办不起的孩子,想起了北伐路上的刀光剑影,想起了无数为大明战死的将士……
无人敢想的统一之路,他做到了。
从淮右布衣到大明皇帝,从放牛娃到一统天下的君主。
他用一生,书写了一段传奇。
夕阳西下,朱元璋的身影被拉得很长。
他转身望向应天的方向,那里,是他一手缔造的大明江山,是天下苍生的希望。
江山万里,天下归心。
发布于:广东省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