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作者:欧阳修(1007年8月6日 -1072年9月22日),字永叔,号醉翁,晚号六一居士,江南西路吉州庐陵永丰(今江西省吉安市永丰县)人,景德四年(1007年)出生于绵州(今四川省绵阳市),北宋政治家、文学家。在史学方面,也有较高成就,他曾主修《新唐书》,并独撰《新五代史》。有《欧阳文忠公集》传世。
伶官传序
展开剩余90%呜呼!盛衰之理,虽曰天命,岂非人事哉!原庄宗之所以得天下,与其所以失之者,可以知之矣。
世言晋王之将终也,以三矢赐庄宗而告之曰:“梁,吾仇也;燕王,吾所立;契丹,与吾约为兄弟,而皆背晋以归梁。此三者,吾遗恨也。与尔三矢,尔其无忘乃父之志!”庄宗受而藏之于庙。其后用兵,则遣从事以一少牢告庙,请其矢,盛以锦囊,负而前驱,及凯旋而纳之。
方其系燕父子以组,函梁君臣之首,入于太庙,还矢先王,而告以成功,其意气之盛,可谓壮哉!及仇雠已灭,天下已定,一夫夜呼,乱者四应,仓皇东出,未及见贼而士卒离散,君臣相顾,不知所归。至于誓天断发,泣下沾襟,何其衰也!岂得之难而失之易欤?抑本其成败之迹,而皆自于人欤?《书》曰:“满招损,谦得益。”忧劳可以兴国,逸豫可以亡身,自然之理也。
故方其盛也,举天下之豪杰,莫能与之争;及其衰也,数十伶人困之,而身死国灭,为天下笑。夫祸患常积于忽微,而智勇多困于所溺,岂独伶人也哉!作《伶官传》。
译文
唉!国家兴盛与衰亡的道理,虽然说是天命,难道不是由于人事吗?推究庄宗得天下和他失天下的原因,就可以知道了。
{jz:field.toptypename/}世人说晋王将死的时候,拿三支箭赐给庄宗,告诉他说:“梁国,是我的仇敌;燕王,是我扶持建立起来的;契丹与我订立盟约,结为兄弟,他们却都背叛晋而归顺梁。这三件事,是我的遗憾;给你三支箭,你一定不要忘记你父亲的愿望。”庄宗接了箭,把它收藏在祖庙里。此后出兵,就派随从官员用猪、羊各一头祭告祖庙,请下那三支箭,用锦囊盛着,背着它走在前面,等到凯旋时再把箭藏入祖庙。
当庄宗用绳子捆绑着燕王父子,用木匣装着梁君臣的首级,进入太庙,把箭还给先王,向先王禀告成功的时候,他意气骄盛,多么雄壮啊。等到仇敌已经消灭,天下已经平定,一个人在夜间呼喊,作乱的人便四方响应,他仓皇向东出逃,还没有看到叛军,士卒就离散了,君臣相对而视,金沙电玩城不知回到哪里去。以至于对天发誓,割下头发,大家的泪水沾湿了衣襟,又是多么衰颓啊。难道是得天下艰难而失天下容易吗?或者说推究他成功与失败的事迹,都是由于人事呢?
《尚书》上说:“自满招来损害,谦虚得到好处。”忧虑辛劳可以使国家兴盛,安闲享乐可以使自身灭亡,这是自然的道理。因此,当庄宗强盛的时候,普天下的豪杰,都不能跟他抗争;等到他衰败的时候,几十个伶人围困他,就自己丧命,国家灭亡,被天下人讥笑。可见祸患常常是由微小的事情积累而成的,聪明勇敢的人反而常被所溺爱的人或事困扰,难道只有宠爱伶人才会这样吗?于是作《伶官传》。
赏析
“十三太保”这个名号霸气侧漏,其诞生于五代十国,最初指晚唐军阀李克用的十三个儿子——大太保李嗣源、二太保李嗣昭、三太保李存勖、四太保李存信、五太保李存进、六太保李嗣本、七太保李嗣恩、八太保李存璋、九太保李存审、十太保李存贤、十一太保史敬思、十二太保康君立以及十三太保李存孝。李克用的十三太保中只有一个李存勖是亲生儿子,也是后唐庄宗,开国皇帝,一生充满了传奇色彩。
后唐庄宗李存勖画像,现藏台北故宫博物院
当李存勖完成了老爹李克用托付的三个“小目标”后,以为“仇雔已灭,天下已定”时,突然就发现自己的心灵空虚了,雄图伟业神马都是浮云了……突然李存勖就跟换了个人似的,也不领兵打仗了,更无心打理朝政,顺着自己的意愿做起了风流天子,更是将全部的精力投入到了自己的“演艺事业”当中。
李存勖平生最喜爱三件事:一是打仗,二是打猎,三是唱曲演戏,尤其在唱曲演戏方面造诣颇深。李存勖常常不理朝政,面涂粉墨,穿上戏装,登台表演,并自取艺名为“李天下”。一次上台演戏,他四顾而呼曰:“李天下,李天下何在?”一个伶人上去扇了他个耳光,周围人都吓得出了一身冷汗,米兰app官网李存勖问为什么打他,伶人阿谀地说:“‘李’(理)天下的只有皇帝一人,你叫了两声,还有一人是谁呢?”李存勖听了之后不仅没有责罚,反而予以赏赐。
极盛时期的后唐疆域
只可惜李存勖对伶人的肆意妄为不以为意,却不代表伶人也会对他的口无遮拦不以为然。自灭梁平蜀之后,李存勖沉湎声色,宠信伶人,天长日久闹到满朝文武离心离德。其中有一个名为郭从谦的,虽是伶人出身,却因军功而升任李存勖的亲军指挥使。后来朝政动荡,郭从谦的侄子与养父一死一囚,他本人正战战兢兢的时候,亲军中一名军士在宫中宿卫,心怀不满,起事谋反。虽说这次谋反很快就被扑灭了,但李存勖见到郭从谦时,却一时戏瘾上身,逗他说你的同党负我,部下又谋反,你还有什么招数,不妨尽数施展——结果这一句话让郭从谦以为李存勖杀心已动,退下后果断串联将士,起事谋反,这就是著名的“兴教门之变”。也正是这次谋反,最终要了李存勖的性命。
李存勖之死(来源:河南卫视纪录片《王者的独白》第1集)
从政治层面来看,后唐统治架构由河东宿将、原河北藩镇将领、后梁降将三股政治势力组成,多个统治集团并立无疑削减了李存勖的个人权力,为了将扩大个人权力和藩镇问题一并解决,李存勖开始向各地方势力渗透。
李存勖恢复唐朝旧有的军队传统,在军中大举任用宦官,让他们去藩镇给节度使当监军,参与军政决策,瓜分节度使决策权;破格提拔两个伶人作为刺史下放地方,直接向李存勖负责,改变了旧有的藩镇统治格局;除此之外,李存勖加强了租庸使(管财务)的权力,让他们可以在藩镇绕过节度使执行公务,收拢了财权。
李存勖为扼杀地方权力,任用伶人为刺史的行为,带头破坏了唐末五代的军功授官传统。李存勖的重臣郭崇韬曾对他进言:
“陛下所与共取天下者,皆英豪忠勇之士。今大功始就,封赏未及一人,而先以伶人为刺史,恐失天下心。”
结果不出郭崇韬所料,“时亲军有从帝百战未得刺史者,莫不愤叹。”打破了军官升迁原则的李存勖,招致了大量中下层军官不满。
此时后唐的行伍里,自上到下开始隐隐有离心离德的迹象,这种不满的情绪随着皇甫晖在魏州点燃了反叛的火苗而爆发,曾经效忠李存勖的河东系军头诸如安审通、霎时间反旗林立,而庄宗的嫡系部队被儿子魏王李继岌带去讨伐前蜀尚未归来,重山横阻之下无力参与中原事务。祸不单行,各地反叛的烽火尚未扑灭,李存勖本人也在众叛亲离的兴教门之变中因为箭伤离世,一代雄主的一生惨淡落幕。
灭亡前蜀以后,李存勖似乎距离统一天下咫尺之遥,但由于执政手段过于刚猛,太过急于求成,后唐此时强大的外壳下,早已三军怨愤。由于缺乏长久的战略谋划,李存勖的帝国和统一天下的大业也在他如日中天时被反叛所吞噬,这样的结果也并不意外。
这篇序文与其说是写伶官,不如说是写后唐庄宗。李存勖是一位英武果断之人,打仗时勇谋兼备。作者写他由盛转衰,教训十分深刻,十分惨烈。作者先从王朝更迭的原因写起,落笔有力,足警世人。这正是陆机在《文赋》中讲的“立片言以居要”。应该说,欧阳修的历史观比薛居正深刻,他认识到了“人事”的重要性。然后,作者回顾历史,概述了庄宗临危受命的情景。这段描述,言简意赅。
随后,作者用对比的手法描述了庄宗由盛转衰的过程。这是文章的重点。“方其……可谓壮哉!”极言庄宗志得意满,又为下文张本。“及仇雠已灭……何其衰也”,犹如从万丈高空跌落下来,与先前形成强烈反差。这样的对比给读者的印象极为深刻。作者的目的并不在于描述景象,而是总结历史教训。开头的“盛衰之理,虽曰天命,岂非人事哉!”虽然否定了天命之说,但还没有建立起自己的观点。当描述完庄宗由盛转衰的过程后,作者开始总结历史教训了。他先引用古书上的话,意在告诉读者,这个道理古人已经知道,庄宗没有记住前贤的话。然后作者道出自己的体会:“忧劳可以兴国,逸豫可以亡身。”读者至此,会很自然地想起另一位先哲的名言:“生于忧患,死于安乐。”看来,贤明之人都有些相同的见解。
从庄宗的盛衰史中,我们还可以得出这样的认识:敌人往往是自己生存的必要条件。有敌人是坏事,但也是好事,因为他能使你警钟长鸣。庄宗之所以“壮哉”,就是因为敌人存在,激励他发愤努力,完成先王未竟的事业,告慰先王在天之灵。当敌人被消灭后,天下平定,庄宗就失去了警戒之心,认为可以高枕无忧了,从此便沉溺于声色之中,在“逸豫”中葬送了自己,也葬送了国家。像庄宗这样的人,他的敌人被消灭,也就预示着他自己开始走下坡路。
欧阳修在文章最后写道:“夫祸患常积于忽微,而智勇多困于所溺。”庄宗不是一朝而蹈死地的,他也有一个量变到质变的过程,他最后死在自己宠幸的伶人手里。这个现象启示我们,打倒自己的,往往是自己身边的一些人和事,或者就是自己。
这些因素由小积大,由少积多,最后来个总爆发。这就启示我们,要防微杜渐,发现不良的苗头,立即改正,如此才能保证国家长治久安。欧阳修的这句话,其实是写给北宋最高统治者看的。北宋王朝是一个积贫积弱的政权,正是因为不能自强,所以最后也落得个“身死国灭”。历史就是这样无情,也是这样惊人地相似。
沈德潜评论本文:“抑扬顿挫,得《史记》神髓,《五代史》中,第一篇文字。”此言达哉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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